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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连滚带爬 陈武

来源:http://www.yamatoshokai.com 作者:www.041.net 时间:2019-10-05 22:05

www.041.net,1 我一向认为,喝酒,是增进情感和交流思想的有效途径。许多事情,在别的场合解决不了的,在酒桌上往往就能顺利解决。大部分人的朋友,也是在酒桌上相识并相知的。难道不是吗?推杯换盏间,陌生人变成熟人了,熟人变成朋友了,朋友成为了两肋插刀的铁杆弟兄。所以啊,为什么喝酒喝了几百年几千年,人和酒越来越近乎呢?喝酒喝出各种各样的仇恨来,也喝出各种各样的友谊来。友谊多深喝多深;交情深,一口闷;交情浅,舔一添。这些都是喝酒的歌谣。 对了,我就是去参加一个朋友聚餐的。简单说,就是去喝酒的。 请客的是十年前的一个朋友。 十年前的朋友发达了。 十年前,我这个朋友叫达生。当然,他现在还叫达生。不过,在十年前,达生属于落泊之人,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一双皮鞋能穿四季,一套西服也是长年不下身。十年了,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说发达就发达了。达生,的确和他名字一样,吉祥而如意。海马早在十年前就说过,达生命相好,名字更好,听听,达,生,发达的生意人,多贴切啊。说来有趣,在一个城市里住着,也听海马或许可证偶尔说起达生,居然就是十年不见面,十年不见面,还叫什么朋友啊,还不是喝酒喝得少啦?如果不是达生安排这次聚餐,我们的情谊,多半还会这样陌生下去。 达生现在春风得意,他在春城饭店请我们吃饭。我们以为,他会和我们另一个朋友许可证一样,也会一身名牌,也会带着秘书,也会得意忘形。可我们一见面,让我们大失所望,达生还是十年前的达生,破衣烂衫,灰头土脸,胡子拉碴,一说话露出两颗门板一样的白牙。海马扯他一把衣袖,夸张地打量他几眼,故意幽默地说,不像啊,这哪里是一个大老板啊?达生手里甩着车钥匙,把车钥匙甩得哗哗响,若无其事地说,你看我像什么,像个司机?海马说你别抬举自己了,我看像个捡破烂的。达生轰然大笑了。这一笑,我听出来了,达生确实不是从前的达生了。从前的达生,哪里这样放声笑过啊。从前的达生,很少笑,即便是偶尔一笑,也藏在喉咙里,就像一口痰没来得及吐出来。而达生现在的笑,是从胸腔里发出的,豪放而舒畅,和有钱人的笑别无二致。 已经到了三个人了。达生是东道主,他先来理所应当。海马是个耽于幻想的自由作家。他有一个漂亮而可爱的老婆,他老婆有一个诗意的名字:汪洋。他老婆小汪,盲目地痴迷文学,就连她的爱情名言,也和文学有关,这就是,我不是爱你海马才嫁给你的,我是嫁给文学的。为此,海马感动得不能自禁,热泪流成了太平洋,发誓要对得起小汪,对得起小汪就是对得起文学。可是,多年下来了,写了那么多文字,都成了废纸,文学对他一点情面都不讲,他还是一个文学小青年。文学小青年一直受困于文学,他闲着没事,一边构思着一边早早就闲逛过来了。我呢,就不用说了,最惨不忍睹的一个画家。谁都知道我是画家,最拿手的是水粉画,却对油画情有独钟,十多年前就参加过市油画大奖赛,并获得了第一名,许多人以为我会在绘画上一展身手,没想到我却做起了生意来——搞起了装潢公司。多年下来,画没画出名堂,装潢公司也开一个赔一个。现在落得帮一些小公司打短工,这里几天那里几天,画一些不成体统的东西(有活就画,没有活就呆着),和勤杂工没有什么两样,有时候能混点小钱,有时候连一包烟钱都混不到。我对目前的处境不能说喜欢,但我还没有资格去讨厌它。惟一让我有点负担的是,我没有固定的地方居住。我原来居住在老城区的房子拆迁了,补贴我的费用也在我几次投资中赔光了。我只能在大部分时候睡在工地上或者工作间里,实在万不得已,我才跑到我在城郊租赁的平房里住上一晚两晚,以对得起我已经预付的房租。 能够和多年前的朋友相聚,我就像找到组织一样高兴。至少,我能有一顿饭吃了,有一顿酒喝了。要知道,有时我连吃顿饭都相当困难。能够和失散多年的亲如兄弟般的朋友同桌共饮,我没有理由不和他们一样开心。 达生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还和十年前一样,这让我有点始料不及。而达生那句话,就让我有点百感交集了。他说,老陈啊,你倒是一点没变啊。 十年了,一点没变可不是个好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达生。我看着达生,想说你也没变啊,可这话我说不出口,我是从里到外都没变,而达生外表上还是十年前的达生,可他开上了切诺基豪华吉普车,关键是,还是一家私营企业的老板。海马跟他有过联系,说他那家财务软件推广公司,在全国不少地方都有分公司,真他妈不要太牛逼了。 今天请客的怂恿者就是海马,他早就跟我说过了,要敲达生那小子请客。这一说就是不短的时间。一年多来,海马屡次提到这个话题,可一直也不见动静。海马说,达生的公司我没去过,但电话我知道怎么打。我说那你就打呀,先让他请一顿再说。海马说,我也没少打,这家伙应酬多,腾不出空。我就以为达生那小子小气,或根本就把我们给忘了。这也难怪,当了老板,又是成功的大老板,事情怎么能不多?不多怎么又能叫老板呢?天天要是跟我们一样,闲着没事,还当什么屁老板!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奢望达生能请客。可就在海马好久不提这个话题的时候,突然的,海马一个电话打来,竟然就吃了。 客人都到齐时,吓了我一跳。请许可证是不出我所料的,另两位就大出意外了。她们一个是许可证从前追求过的小麦,一个是视我为仇人的芳菲。说芳菲是仇人,当然是指情感上的,早在十年前,芳菲差一点闹出婚外情,她那个婚外的情人,就是我。只是,一个不恰当的遭遇,让我们有可能顺当发展的婚外情突然终止了,我们也从此形同陌路(关于这段故事,后面将有交待)。 一别十年,小麦还是那样迷人,她穿一件咖啡色大衣,脖子上系一条装饰性的小纱巾,一副典型小女人的作派。她坐在那里,或者不说话,或者说一些让我们希望她继续说下去的话。可她不是太多的话,偏偏都是欲言又止的。 我关心的芳菲,虽好久不见,但她在晨报广告部当主任我是早就听说的。我在电视上,还看过她竞选主任时的演说的镜头。我下意识地看她一眼,她还是那么美丽,还是那么气质逼人,还是把笑意始终挂在脸上。如果说,小麦是迷人的,精巧的,那么芳菲就是大家闺秀的样子,她们两人的任何一个,都是入画的。 许可证我们就不陌生了。许可证是某要害部门管要害的副总经理(原来都是称什么局的,后来机构改革,才叫公司)。许可证公司的老总,刚刚当上副市长,副市长虽然还兼着总经理,但他不可能天天到公司上班,也是不可能兼多长时间的,这不符合我国的人事体制,所以,公司在一个阶段是群龙无首,几个副总都想扶正,人人心事都不少。许可证本来在几个副总里排名靠前,本来他应该主持工作,或者是事实上的一把手。可市里不久前又配一个书记来。书记虽然不兼总经理,但,事情明摆着,书记一肩双挑也是迟早的事(据说已经一肩双挑了),弄得几个副总没了一点脾气。原来许可证手中的权力很大,书记一到任,他就被削弱很多了。 如前所述,许可证很会摆一点派头,出入不是有秘书跟随,就是红粉知己不离左右。不过,今天可能是纯属私人聚会吧,他一个人开着车来了。许可证个子不高,人也不精干,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不过气质上还是从容很多。他当了多少年不大不小的干部,和我们在一起也比较优越,一不小心还会露出骄傲的尾巴,但他摆架子不摆给我们看,和我们还是能够说到一块的,不然,他也不会来参加我们这样的聚会。顺便再说一句,他对我还是比较欣赏,我在做生意那段时间里,没少找过他帮忙,也没少请过他喝酒。他忙也帮酒也喝,对我生意做不好也曾着急过,也曾给过我指点,也曾骂过我死脑壳子,也曾让我到他那里干一个分公司的副职。后来差不多都要成了,他又请我喝酒,说我恐怕不是做生意的料,离他太近,说不准会给他添麻烦。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我也就没再找他帮过什么忙。我这人,虽然没混好,这点尊严还是有的。 小麦是步行来的。步行,大约是很符合小麦这样的女人的心情的吧。你可以试想一下,一个风姿也还绰约的女人,能从容走在大街上,不是有着平静如水的心境,就是过着简单若素的生活。 芳菲开着一辆摩托车,大踏板的那种,车和人一样既大气又中规中矩。 如前所述,我一见到芳菲,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心想,坏了,我们今天会很尴尬的,弄不好会不欢而散。可我们一打照面,我的疑虑就显得太可笑了。芳菲还是始终如一地笑着,她目光直视着我,开口就说,早啊老陈。 刚来,我说。我有点受宠若惊。她叫我老陈,这可是个新称呼。从前她是叫我什么来着?我是一点也记不得了。她的一笑,她的一声老陈,就像我们是什么都没有过的熟人。也是,如今的社会,谁还有心思记得多年前的鸡毛蒜皮呢。 落座时,芳菲在我对面坐下了。她左边挨着海马,右边挨着小麦,小麦这边是许可证,许可证这边是我,我这边是达生。达生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八个冷菜早就上来了。大家一落座,服务小姐就开始上酒。许可证这时候就欠欠屁股,对上来的冷菜审视一番,又用鼻子嗅嗅,然后,用肯定的语气说,你们看到没有,这八个菜啊,颜色搭配很好,气味也不错,叫色香味俱全。海马还是不改他的老脾气,喜欢直截了当,他说,许总开始研究菜谱啦?许可证得意地说,也谈不上研究,爱好而已。海马说,不得了,许总官没耽误当,还是一个美食家!许可证说,吃了这么些年,不吃出点名堂来,不是白吃了嘛。海马脸上痛苦了一下,表示佩服。许可证又卖弄道,一般吃饭,都上六道冷菜,即使是八道冷菜,另两道应该是小点。没有人再去附和许可证了。他肚子里菜经可能还不少,你看他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如果有人接着他的话茬,那他该滔滔不绝了。 可没人接他的话茬,他也继续说道,你们不知道吧?到我们这个岁数,就是要研究点吃的,怎么吃,吃什么,事关后半辈子的身体。我对你们说啊,吃菜要以素菜为主,另外就是多吃鱼了…… 达生显然对他的话兴趣不大。因为是达生请客,所以,他对许可证说,许总,我们先喝起来,再谈,如何? 许可证摊开一个手掌,送到桌面上,表示同意达生的话。许可证摊手的动作很优雅。 达生以主人的身份站起来,举起酒杯,一脸幽默的样子。达生致辞了,他说,圣诞节刚刚过去,元旦节即将到来,各位至爱亲朋,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祝大家两旦快乐。在座的人对他的话不明就里,就在大家略一愣神间,达生又纠正道,对了,是圣诞节和元旦节之间,圣诞和元旦,简称两旦,现在正处圣诞和元旦之间,祝大家两旦之间快乐! 我听到海马哈地一声笑了。大家这才跟着笑起来。海马重复道,两之间快乐,好,很好,非常好,非常很好! 于是大家又笑一阵。 气氛一下子放松了。 大家开始碰杯。达生是东道主,他敬了一圈,五杯下去,脸有点红,说话也咬舌头了,他说,你们喝,你们喝,喝,你们喝呀,两旦之间,快乐嘛! 这时候,达生再说两旦不两旦的大家已经不笑了。大家都进入了喝酒的状态了。 我们都以为许可证和小麦会发生不愉快,至少说话会闪烁其辞,毕竟许可证追小麦的时候,发生过许可证自杀的事件。这件事,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大家当面都不好再提。我们在座的这帮菜鸟,当年是一个单位的同事,所谓“自杀事件”当时真是满城风雨。好在自杀事件不久,我们陆陆续续就散了。这是后话,暂时不说。 第一个向达生敬酒的,不是许可证(许可证最有出息,而且他一直也以老大自居),而是小麦。小麦端起酒杯说,大老板,我敬你一杯!达生摆着手,说,这你就说错了,什么大老板啊,什么敬啊,喝酒就是了,来,我敬你! 我也想跟芳菲喝一杯,我感觉到,在今天这种场合,芳菲会给我面子的。可海马已经敬芳菲了。海马说,芳菲,你是报社大主任,想想办法把我调去吧,我小说都能写,诗歌也能写,写你们那种屁新闻,还不随便?芳菲说,我是搞广告的,不搞采编,何况,我就是搞采编,怕是也没有这个权力啊。海马说,我就知道你不帮忙。芳菲就笑了。芳菲说,你一个作家,能瞧得起咱们报社这些小记者?海马说,你骂我啊,我这什么狗屁作家啊,我就是写给自己看……人家说我天天制造垃圾……不说了不说了,喝酒!芳菲抿一口酒,对海马说,你要真想到我们报社干,你找许总啊,他要是答应,跟我们社长总编说说,不是没可能。 芳菲的话让许可证听到了,许可证说,谁要到报社啊?海马啊?这个忙恐怕不好帮,报社是事业单位,海马的身份怕有问题……而且,报社嘛,那是个好单位啊,说真话,我都想到报社混他几年玩玩。 海马说,我是跟芳菲说着玩玩的,谁要到那个狗屁单位……达生,来,我们喝一个! 海马的话,明显是对许可证的话不满。 可达生望着海马,却和小麦干了一杯,这是因为,小麦在海马之前已经端起杯子示意跟达生喝了。 芳菲有眼色,立即跟海马说,来,我敬你一杯。 我只好找许可证喝。许可证已经端起了杯子——桌子上只剩下我们俩了。许可证脸上有些淡漠,看来他有点在乎这个了——通常情况下,东道主敬酒以后,应该是地位高或社会影响较大的人先敬酒。但是,如果是兄弟们喝酒,也没人去讲究,除非他没把大伙当兄弟。不过,许可证长期在官场上混,不成文的规矩很多,有些习惯,让他改变大约也很难。许可证把酒杯端起来,吞吞吐吐地说,来,我们也喝一个。我赶忙说,我敬你。许可证说,无所谓,随便喝喝吧。许可证说无所谓的时候,我感觉他还是有所谓的。许可证没跟我碰杯,而是自己喝了一点点。我发现他有些心猿意马,有些王顾左右而言他。他是不是后悔参加我们的聚会啦? 酒喝到一半时,上了一道菜,服务员报了菜名,鱿鱼烧牛鞭。由于乱哄哄正在敬酒,小麦没听清楚。小麦举起筷子,没敢下手。她说,这是什么菜呀?没有人答小麦的话。小麦用筷子拨弄一块牛鞭,又问一句。还是没有人说。我也不好重复牛鞭什么的,我说,你吃吧。我也举起筷子。小麦说,老陈这是什么菜啊,你不说我怎么敢吃啊。有人偷偷发笑。海马起哄道,老陈你告诉人家小麦啊,你不告诉人家小麦,小麦怎么吃啊。我说,许总对菜大有研究,老许你说。许可证也笑,他讳莫如深地说,我确实喜欢研究点菜,也喜欢做菜,但是,这道菜,我还真的说不准,老陈,你好像知道啊。小麦就更好奇了,她说老陈你也怎么这样啊,老陈你知道还不说呀。小麦把眼睛望着我。小麦长一双月牙眼,媚媚的,能把人给看晕。给她这样一认真,我还真不好意思说这是牛鞭。 本来,要是小麦不问,是可以自自然然说出来的。小麦一问,我就不好去强调了。我就绕点弯子,说,这道菜呀,是一种牛肉。我怕小麦还不懂,就进一步说,这种牛肉是牛身上的一个器官,这种器官人身上也有。小麦哦一声,似懂非懂的样子。小麦说,那我身上有没有啊。大家都忍着笑。我也忍着。我知道我此前表达不准确了,我应该说,这种器官,男人身上也有。但似乎也不对。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更准确。有人催我快点说。我说,哎呀,这个,这个,你身上嘛,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我这句话引起了哄堂大笑。小麦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这样笑,她更不依不饶了。她说,老陈你怎么这样啊,怎么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啊,你老陈说这叫什么话啊。我说哎呀我让你搞乱了,全乱了,你让我怎么说呀。小麦在大家的笑声中悟到点什么了,小麦说,我什么黄段子没听过啊,看你老陈羞答答像什么样子。我说,我再说一句,你要是再听不懂就不怪我啦。小麦说你说。我说,是这样的,你先生在家时……小麦赶快打断我,打住打住,什么我先生啊。我说,我是说假如,假如你先生在家时,你就有,或者有可能有,你先生不在家时,你就没有,这要取决于你老公——是假如啊——和你的共同兴趣。大家再次大笑了。小麦也笑了。小麦脸也跟着红了。她说,这有什么呀,你们也真是的,不就是牛鞭嘛。小麦把月牙眼都笑眯了。她说,你这个老陈啊,敢拿我开心,你等着瞧吧,什么时候,把你也红烧吃了。海马说,是红烧老陈,还是红烧老陈身上的器官啊?小麦也逗趣地说,当然是他身上的器官了。小麦的话,再次让大家哄堂大笑了。 接下来的喝酒,我就有点不安了。我不相信小麦从一开始就没听懂。她说不定是故意造造气氛呢。我敬了小麦一杯酒。我说,不好意思啊,我笨嘴笨舌也不会说。 小麦说你还不会说呀,我看你比谁都会说,你等着老陈,今天这事,我跟你没完!是不是芳菲? 芳菲说,我不掺和啊。 小麦的话让我心里甜滋滋的。从小麦的话里,可以听出来,她至今还是单身。不知为什么,对单身的小麦,我顿生怜悯之心。这些年下来了,一个还算漂亮的女人过着单身生活,虽不能说生活失败,至少她不算成功。我看一眼许可证。他依旧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我想,他应该跟我一样,也在想着有关小麦的问题吧。 此后,我和小麦的目光,就经常在酒桌上弹一下,好像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今天东道主是达生,不用说了。招集人却是海马。酒喝到差不多时,海马说话了。他说,我们十年前在一起打过土疙瘩,都过着烟熏火燎的日子,那时候,我们有的人还很年轻,像小麦,二十岁还不到,还是个,是个孩子,是个小小小小小少女。可现在,也该是孩子他妈了是不是?我是假设啊,我是说……说年龄差不多够了,对不起小麦……十年,难得在一起,我们有的人,今天也是第一次见面,比如小麦和芳菲,比如老陈和小麦,比如老陈和芳菲……对不对啊?反正说错了也没有人怪我,是不是……我估计还有第一次见面的,可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走过来了,我们都走过来了,今天,能够有幸聚在一起,真他不容易。再过十年,我们还不知什么样子了,所以,我建议,我们一起干一杯,为我们曾经有过的过去,为以后我们能够常相聚。 大家齐声响应海马的话,觉得这个家伙文章没白写,说话一套一套的。 海马的话,让大家心里难受,这杯酒,也让大家心里不好受。 许可证说,这样吧,明天,我做东,还在这地方,还是这个时间,还是我们原班人马。 海马也说话了,行,明天我们都来。海马说,许总请过了,就挨到我了,也是这个地方,也是这个时间,也是原班人马。 我不敢表这个态,我口袋里没有这些银子。 小麦说,等你们请过了,我也请大家来坐坐。 芳菲说,干脆,我们轮着得了。 大家都觉得这是好主意。我是觉得更好。我巴不得有人天天请客呢。 芳菲说,刚才听说许总喜欢做菜,许总什么时候请我们去尝尝你的手艺啊? 许可证说好啊,你要怎么吃都行,我一定亲自做。 芳菲说,听说你金屋藏娇,二奶都让你养瘦了,我们好向你取经,也减减肥啊。 许可证说,你说话也不嫌腰疼,谁要减肥你也不需要减,你朝哪里减?再减,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芳菲说,骨感才好了,才最时尚了。 海马说,那你让老许开些菜谱给你。 达生说,把那道菜也开上。 大家又起哄一阵。海马更是说,对呀,老许你会烧牛鞭吗? 2 在路上,不知为什么我老想起小麦,内心深处,对她有一种探索般的向往,还有一种,怎么讲呢,说不上来的冲动吧。 带着这种蠢蠢的没有边际的欲望,我走过城市繁华的街区,走过城乡结合部,走进一条污水横流的长长的小巷,来到我租住的小屋。 我先没有开灯。这是我的习惯。 我喜欢黑暗短暂地把我淹没,同时,黑暗会让我有一种安全感。 我就在靠门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这是一张豪华椅子,真皮的,花了我一千多块。我当年开公司,需要体面一下,就买下这张椅子了。可我并不知道,坐什么样的椅子,和做生意本身没有任何关系。这张椅子,跟着我搬了几次家。我扔下了不计其数的东西,惟独它,和那一卷一卷画,我没舍得扔下。如今,它跟着我来到城郊这间灰暗的小屋,它就被我随意地丢在门边。在它周围,都是些凌乱的杂物,盆盆罐罐,大小纸盒,各种鞋子,包括一堆臭袜内裤,它们经常亲密地绊我一下。有几回,我都被它们绊了一跤,一个猪啃屎,跌跌撞撞就趴到了靠近里边的床上,我这才能顺手打开床头上的台灯。这时候,屋子里就亮了,是橘黄色的,这种颜色让我的小屋更显昏暗和没有朝气。不过大多数时候,我都先在椅子上坐几分钟或十几二十几分钟,甚至更长的时间,除了感受被黑暗淹没的那种虚无和缥缈,闻闻从四周凉粉和豆腐作坊飘荡过来的腐烂的气味,我就有落脚人间的感觉。 今天酒足饭饱,还和多年不见的朋友见了面,心情是既愉快又沉重。愉快是见到多年不见的朋友,沉重也是见到了多年不见的朋友。我喜欢他们,真的,他们都是有尊严地活着,好像只有我在混吃混喝,在为钱而分心——我画广告的那家广告公司,已经好久不找我画了,原因不是我画不好,而是如今都是用电脑制图了,不需要我这支画笔了。用电脑设计,又不是我的特长,所以,他们好久不付我工资了,虽然他们还欠我千把块钱,老板也催我去拿几回,我一直没有去——不是我瞧不起那点钱,是我和公司的小会计发生了不快。说起来,这话还有些不好意思说,是我试图想吃人家的豆腐,被人家拒绝了。小会计是个染了头发的活泼而多情的女孩,胖乎乎的,白嫩嫩的,嘴里有两颗小虎牙,嘴上常跟我打情骂俏。可有一天,是下了雨的秋日晚上,我请她吃肯德基,她笑嘻嘻就跟我去了,我以为时机已经成熟,真要跟她调情时,她却躲我了。她拿手推开我的手,也拒绝我的拥抱。这就太不好玩了,我跟着也就不好意思起来。那顿饭不欢而散——她收拾包,跟我道声再见,摇着屁股走了。当晚我给她手机发短信,表示道歉,她没有给我回短信。我连发了好几条她都不予理睬,我就觉得没脸见人家了。可那千把块钱,对于我真的是很重要。我钱包里的钱,不会超过三百块了,如果没有别的进项,要不了几天,就要举债度日了。虽然另一家广告公司还欠我一笔钱,可那是一笔死钱,要不回来了,他们说我给他们画的那块三十几平方米的墙壁广告,没按图纸画,不合格,厂家不付钱。既然厂家不付钱,我是拿不到提成的。可每次我路过前河街,路过中和大厦,看到墙壁上的广告,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既然广告错了,不符合要求,你另请人重画啊,为什么还用我的作品?这里面有没有猫腻,我不得而知。不过就算有猫腻,我也没精力和胆量跟他们打官司——我还得图下一次呢。 我的小屋里混合着说不清的气味,我知道这种气味和这条小巷有关,也和我的东西有关。可我没有能力搬离这里。我每次回来,想得最多的,就是赶快搬离这里。我不敢相信我将来某一天能在这里接待小麦——我突然就是这样想的。小麦的眼神让我看到某种希望。老实说吧,我常在这间小屋里,对某个我半生不熟的女孩产生性幻想,我都没有觉得这里容不下她们,她们把缤纷的花衣裳抖在这里一点也不委屈。可想到小麦,我就觉得这个破地方,怎么能是小麦呆的呢?珍贵的小麦怎么能走进这间小屋? 即便她能屈就,我和小麦也是不能做任何事的。想到这里忧郁就来了,恐怖也跟着来了。我的血液里流动着忧郁和恐怖,它们都和这黑暗一样的黑。 我的手机响了,是短信。我看一眼,内容只有三个字:有钱吗? 号码很陌生,可内容很熟。我回了一个,问对方,你是谁? 对方很快就回了,忘啦?库斯科。 我想起来,三天前,有小雨,晚上,我到库斯科找小姐玩。被我挑来的小姐皮肤有些黑,模样却很媚,声音也嗲,一看就让人想跟她做事。我马上想起我身上只有两百来块钱。本来两百块钱够了,五十块钱包厢费,一百块钱付给小姐。可眼前的黑珍珠一样的小姐是个很会做事的小姐,帮我要了一些茶点和两听啤酒,还有口香糖什么的。黑珍珠小姐跟我磨磨蹭蹭的,摸我这里摸我那里,拿身体和热话撩我,要跟我做一回大的。我虽然激动,头脑还清醒,问她要多少。她跟我竖起两根手指。我说没有那么多,怕不够。她说这是正常价目,不打折,要是特别一点的,至少要这个。她又竖起三根手指。我说真的没带那么多。我掏出钱包,让她看。她翻翻我的钱包,骂一句穷鬼,说,正好够付包厢和茶点酒钱了,我的小费怎么办?我真诚地表示无奈。黑珍珠小姐还算够意思,把钱包里大小票子全掏出来装到自己身上了,我估计也就二百三四十。黑珍珠小姐瞟我一眼,迅速地探过头来,伸出鲜艳的舌头在我嘴唇上舔一下,视死如归地说,看你还不错,挺有人样的,不滑不拐,今天本姑娘就让你便宜一回,不过说好啦,等有钱了,来呀!她说着,就在我面前脱了。我虽有些歉疚,但还是没过她的美色关。临了,她裤子往上一拎,又说,多会再来?我实话实说,等有钱就来。她跟我勾勾小手指,说不许耍我。我说那当然。她说,做大的,外加特别的。我说特别的怎么样?她说,你做一回就晓得了,搞不死你!我说那我真要找你享受一回了。她说你告诉我机子号码呗。我就在她告诉我的手机上打一个。没想到她晚上还真的跟我联系了。我已经回家了,不想再出去,便给她回一个,明天吧,明天我找你玩那个特别的。 我收起电话,一想我钱包里的全部家底,就否定我对她说的话了。 黑珍珠的短信让我特别想钱。 想钱是我最近常想的事。我每每走近巷口,离这间小屋还有好几百米时,我就想钱了。我想,我要是有钱,我就不住这破地方了。 椅子在我的屁股下呃呃地叫着,似乎在说,钱,钱,钱…… 手机又叫了。我以为又是黑珍珠小姐的短信。可我一看,竟是小麦的—— 明天晚上喝酒你去吗?小麦。 小麦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呢?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一闪,我就自己骂自己了,小麦要是想知道我的手机号,她是很容易就知道的,比如从海马那里打听。 我离开椅子,摸索着走到床前,打开床头灯。我要郑重其事地给小麦发短信。我对小麦说,去,干嘛不去! 小麦很快回信了,那我也去吧。 听小麦的口气,我要是不去,她也不去似的。 小麦这个短信,对我是个意外的惊喜。我心情突然愉快起来。想,要是小麦叫我出去,叫我跟她做回大的,我去不去呢?我一定去吧?我问我自己,感到这个问题一点也不好玩,这不是背地里骂人家小麦嘛……我常常这样恶毒地想些事来自慰,可过后又骂自己要完蛋了。不过现在我预感到,我要结束目前的这种生活了,我仿佛看到小麦的短信里藏着许多内容。 我早上起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上午十点多,我有了一个奇妙的想法。还是在夏天时,有一阵,天天下雨,我门前的小巷成了一条河,出不了门。我躲在屋里画画,画人物肖像,内容是广告公司的那个小会计。我一连画了几天,把她画得很美丽。我差点告诉她,我为她画了一幅画。可自从那次不欢而散的晚餐之后,我就把画了一半的肖像停下了。现在,我何不接着画?不过我不画那个小会计了,我把她改成小麦。小麦咖啡色的大衣和暗绿色小丝巾,都很入画。 我从床底下拖出画板,弹去灰尘,在小会计的肖像上修改着。 一直到下午四五点钟我都在干这一件工作。我思想放得很开,一边修改着画,一边修改着美妙的思路,美丽的小麦,基本上就定格在我的画板上了。不过,这还不能算作一幅画,修改和加工的余地还很多——成功的油画作品,可不是头脑一冲动就能画成的,艺术的简单规律我还没有忘。 3 晚上喝酒时,人员没有第一次时那么纯了。你知道,上一次我们六个人曾经是一个单位的。而这一次,做东的许可证带来一个人。如果是带来一个女人(不管是情人还是女秘书什么的),倒还罢了,来者是某工程公司的张经理,许可证介绍说他叫张田地,是许可证高中时的同学,如今生意做大了,路政工程、房地产、桥梁、堤坝、码头、室内室外装潢、填海围滩等等和建筑有点关系的,通吃,是名副其实的亿万富翁。许可证在介绍的时候,满嘴是自豪的口气,仿佛张田地的那些钱就装在他的口袋里。许可证也把我们介绍给了张田地。许可证一一点过我们的名字,然后,笼统地说,我们是十多年前的同事,一个战壕战斗过的战友,患过难的兄弟姐妹。许可证最后的话,基本上照顾了我们的情绪——他没有把我们视成异类。不过,我想,他的话,也许多半是说给小麦听的。我不由得看一眼小麦,小麦也的确听到了,她的神情很安静。 不消说,酒还是照常的喝。不过在喝酒之前,许可证又画蛇添足地对张田地说,应该让谁谁谁也来,好久没见着谁谁谁了,谁谁谁,最近忙些什么啊,你也不透露一点。听许可证的口气,好像这个谁谁谁挺重要的。 这个谁谁谁大约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吧。 张田地淡淡地一笑,说,她忙她的。 许可证说,你不敢带出来,是怕她见异思迁,还是怕我们抢了去? 张田地说,你这么大名头,给你你也不要,哈哈,我主要是觉得胡月月她会瞎讲究。 讲究好啊,讲究就对了,许可证说,你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身在江湖,想讲究也身不由己,身边有这样的美女相伴,再加上香车、别墅、保健医生,你已经不是小资了,你已经进入小私阶层了。 张田地脸上的笑容持久而温和,他说,都是朋友们帮忙啊,我这些年做生意,说不赚钱是骗人的,但是,最大的财富是结识了像你这样的许多朋友。有许总你这些朋友,我张田地才如鱼得水啊。 还是你做得好。许可证说,我们不光是朋友,我们还是同学呢。 他俩这些话,游离于我们之外了。不过我们也听出来,他俩说的那个谁谁谁,是张田地的女朋友,如今的习惯称呼叫情人。 许可证和张田地煞有介事地议论着胡月月,我们也是有兴趣听的,毕竟,女人的话题永远是常说常新的嘛。只是,他俩说得太多了。虽然,许可证还时常把话拉回到我们之间来,但我还是觉得,气氛和味道,和昨天晚上是不一样的。他俩把胡月月当成了一道菜,吃了差不多的时候,张田地给我们敬酒。到底是生意场上的人,他一脸谦虚的样子,站着对我们鞠躬,表示感谢,还让我们吃好喝好。他的话让我们觉察到,这顿饭虽然是许可证请客,埋单的却是这个张田地张大老板。张田地对我们连说几个感谢,不知是感谢我们,还是感谢许可证。不过,我们对张田地还并不讨厌。张田地大约也感觉到我们跟许可证的关系了,所以才这样尊重我们。 酒刚喝了个开头,张田地的手机就响了。张田地接了电话,声音非常谦和,告诉对方自己在哪里哪里,又说和谁谁谁在一起,自然把我们也带上了。他说,还有几位是许总的朋友,你要不要跟许总说两句? 张田地把手机还拿在手里,他对许可证说,许总,不好意思,是月月,你跟她说? 许可证哈哈道,人家查岗来了吧。 许可证接过手机,说,小胡你好啊,我和张总在一起,他刚刚还夸你哩……他敢骂你?他骂你我们都不答应,全国人民都不答应……哈哈哈……好好好,你过来过来,叫张总去接你……我安排我安排…… 许可证是把手机关了递给张田地的。张田地把手机握在手里,又对我们说,我女朋友要来,对不起大家啊。 我们都说没事。我们都觉得,张田地太客气了。 许可证跟张田地挥着手,说,你开车快去接她一下。 张田地说,不用,她有车,我买了一辆丰田佳美给她,那款还不错,等会你看看,适合女孩子开。 胡月月开什么车都好看,许可证的笑有些色迷迷的,他说,只要人漂亮。 张田地笑笑道,什么漂亮啊,月月有时候太过认真,让你受不了……好了好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几分钟以后,张田地手机又响了。张田地看一眼,说,我出去一下,把月月接来。 听话听音,我觉得,张田地的女朋友胡月月,大约本事很大,大约和许可证也是非常熟的。一般规律是,漂亮女孩子本事都大,要不人家不是白漂亮一场?和许可证太熟,我就为张田地担心了。许可证刚才的嘴脸,我们都看到了,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不过这个胡月月“太过认真”,认真就是很讲究嘛,漂亮不可怕,讲究,就说不准了,许可证要想下手,除非张田地主动让出来。现在,像张田地这样成功的男人,虽然四十多岁了,却是很有魅力的。市场上流行一句顺口溜,说中年男人的三大幸事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张田地虽没升官,却发财了,还有许可证这些当着不大不小的官的朋友,他老婆死没死我们不知道,但至少他目前没有老婆——这个叫胡月月的,如此公开露面,也不像是二奶。听口气,更不像是一般的情人——他们应该是传统意义上的恋人——谁知道呢。 我看到小麦的目光——小麦正看着我,她大约看出来我的瞎操心了,她大约在说,你自己都顾不了了,还操别人的心。 我跟小麦说,喝一杯? 小麦端起饮料,象征性地喝一口。 胡月月在我们面前一出现时,确实让我们眼睛一亮。我有一个毛病,就是看到漂亮女人时,胸口就一阵一阵地刺疼。在我看来,美丽是一剂毒药,或者是一支利箭,能让人晕眩和死亡。换句话说,美丽就是让人难受,让人疼痛,让人死亡。眼前的胡月月,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小麦、芳菲和她根本不能一比,就像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摔跤选手。难道不是么,她身高和长相,让我想起韩国的一个人造美女和美国的一个时装模特——胡月月就是她们的混合物。她进来时,好像看我们一眼又没看我们一眼,那样的眼神,飘飘忽忽的,只有漂亮女孩子才能做得出来——似是而非,恰如其分,既有礼貌,又不张扬。她穿一条牛仔裤,一件休闲的格子上衣。她把上衣脱下来了,白色的紧身毛衫表达了女孩最耐人寻味的性感魅力。我以为,她的穿着会很花哨的,没想到这么朴素,仿佛独享一种空灵的自然,强调了心灵与生活的无限扩张。是啊,她这种不事雕琢的朴素之风,这种朴素的简单,仿佛快乐、自然和放松在她身上真切地流露。她虽然不是时尚的引领者,却处处透出时尚的元素。总之,她是个特别的女孩,只能和张田地这种亿万富翁匹配。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一直注意着许可证的表情。胡月月一进门,许可证的眼睛就贴上去了。许可证的眼睛就像一把手术刀,锋利而准确地切开胡月月的衣衫。他跟胡月月打招呼,跟胡月月拉手,请胡月月落座,叫服务员上餐具,其热情明显过度了。 胡月月在张田地身边坐下后,她不要白酒也不要红酒,而是要了一杯奶——果然是个讲究的女孩子。 于是,喝酒又开始了。 我敬张田地酒,张田地端起酒杯,喝了。 我注意到,我在敬酒时,胡月月一直看着张田地。张田地把酒干了以后,胡月月说,你嘴里不是溃疡了吗?还能喝酒啊? 张田地说,还是疼。又说,不就是喝酒嘛,不碍多大事呀。 胡月月说,喝酒受罪那又何苦哩,别喝了。 张田地说,不要紧,初次喝酒,哪能不喝呢。 许可证两只眼睛闪闪发亮,他看看张田地,又看看胡月月,故作吃惊地说,你嘴里怎么会溃疡啊?缺少维生素或者营养不良才会溃疡,你张总不会是疲劳过度吧?看面色,唔,是像,像啊,哈哈哈小胡,你是怎么让张总溃疡的! 胡月月微微一笑,说,他是自己咬的,把嘴唇咬了个小洞洞。 自己咬自己的舌头、腮、唇,一般是小孩子干的事,而且都是有说头的。我就笑了。我说,馋咬舌头饿咬腮,张总咬了唇,是什么啊? 这要问小胡了,许可证说,到底是谁咬的啊哈哈哈…… 在胡月月来了之后,许可证突然哈哈哈地笑了几次。他的样子太过兴奋了。 胡月月也应了许可证一句道,就是我咬的,许总不就是想听这样的话吗?你又不是没挨咬过! 许可证就更开心了。 这时候,小麦的腿碰我一下,小声说,男人咬嘴唇是缺少爱情,或者根本就没有爱情。 小麦的声音很细小,嘴唇都要碰到我耳朵了,我脸上感觉到她嘴里呼出的清新的气流。小麦的意思我懂,别看张田地身边有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说不定也是摆设,最多是相互的工具,而真正的爱情却是苍白的。我也把脸凑过去,说是。我担心别人也能听到小麦的话。还好,没有人注意我和小麦在咬耳朵。 许可证继续诡秘地笑着,说,张总,你这个咬了嘴唇值得怀疑,自己怎么会咬了自己的嘴唇呢,你怎么不把自己的鼻子咬下来? 许可证还这样说,就没有多少意义了,也不好玩了,人家胡月月已经承认是自己咬的了,一句话说到底了,你许可证再拿这个事说话,不是无聊嘛。 好在张田地给他面子,说,哪能呢,这点常识,我们还是有的吧。 这可不是常识不常识的问题,这个嘛,和常识无关,小胡你说是不是? 也许是他们经常这样没完没了开玩笑吧,小胡也开心地说,就算是我咬的,又怎么啦?你还能没接过吻啊?我看许总的香唇,尝过不止一百个吧?听没听说,接吻可有好多好多好处哩,可以让脸上三十多处肌肉得到运动,可以让肌肤的组织细胞维持良好的弹性,可以预防皮肤松弛,可以在瞬间提高呼吸的频率,增加血液循环,可以保持和女孩子的良好关系,还可以让对方有安全感……好处还有好多好多哩。 胡月月声音款款的,好像她不是在开玩笑,好像她是在给一群不谙世事的孩子上课。 许可证大加赞赏道,没想到小胡真是学问大,什么事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还有呢,我们都想学一招,以后在女朋友面前也好卖弄卖弄。 胡月月说,许总女朋友还少啊,你是好菜不嫌多是不是?还要交女朋友,要是让江苏苏知道,就不是咬你嘴唇了。 胡月月说的江苏苏是许可证年轻貌美的老婆。 许可证说,我是说假如啊,假如嘛。 胡月月说,那就再教你几招,好让你在女朋友面前显摆显摆……这个嘛,还有就是可以减肥,新鲜吧?接吻是可以减肥的,平均每四十五秒钟的热吻,大约可以消耗十二大卡的热量,如果一个月接吻一千次,可以减肥半公斤,而且是有效减肥。接吻还能预防蛀牙,还能省买巧克力和口香糖,还能提高工作效率…… 许可证已经哈哈大笑了。他说,怪不得张总那么优秀,原来有小胡的热吻。 我们都跟着笑起来。 许可证显然来了情绪,他说,来,我敬你们俩一杯,祝你们幸福! 这时候,张田地的手机又响了。张田地接电话,对着电话唉唉啊啊了一阵,然后,对胡月月说,你看,说有事又有事了。 又很抱歉地对我们说,对不起大家了,有人找我谈事情,我要先走一步。 许可证问他,谁呀? 张田地说,一说你就知道,是金主任和李秘书长。 许可证嘴里哧一声,不屑地说,这两只菜鸟啊,别理他。 张田地为难地说,这样不好吧,你许总根粗叶茂,能不理他,我可不敢啊,我们做生意,靠的就是朋友。 许可证说,你不能走,你走了,谁接管小胡啊?我看这样吧,你让他们过来。 张田地说,你看,在座的都是朋友,他们再来是不是不方便? 许可证说,有什么不方便,既然都是朋友嘛,你让他们过来就是了,他们几个人?就两人啊,这不是正好嘛,妹妹,给我们再加两个台。 张田地也对服务小姐说,那好吧,标准再加两个人的。 “都是朋友。”许可证又对我们强调一句,然后说,金中华金主任是市经委副主任,专管我们张田地张大老板的事,李景德李秘书长是市府的副秘书长,是我的大学同学,大家认识认识,也不是什么坏事。对了,李秘书长你们也是晓得的,我们在开发区的时候,这家伙就是开发区办公室主任了,现在厉害了,市府副秘书长,在我们市,能一手遮天了。 张田地说那是那是。 小麦用腿在桌子底下碰我一下。我知道小麦的意思。我也会心地碰她一下。小麦再碰我一下,然后,她的腿就靠着我不动了。我似乎感到小麦身上的热流流经我的身体。小麦今天主动朝我身边坐。我猜想,可能是许可证请客的原因吧。小麦讨厌许可证,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小麦主动和我示好,我也要对小麦好一些才对。这些年下来,我们谁对谁都不了解了,就连无事不通的海马,昨天也不是错说她都有孩子了吗?后来一了解,小麦现在还是单身呢。是啊,多年了,谁会了解谁呢?就像初次相识那样去相处,说不定心情会更自然一些,说不定会有妙不可言的结果。 小麦又咬我耳朵了,她说,今天可是见识大干部了。 我也去咬小麦耳朵,我不喜欢这种场合。 我也是。 要不,我们找地方喝茶去。 不好吧,等会再说。 好。 直到现在,海马才说话,嘿,你们俩说什么呢?也说给我们听听。 小麦说,你不能听。 达生说,要是能说给你听,还叫悄悄话啊! 一会儿,金李二位大驾光临了。 金主任和李秘书长是分别坐两辆车来的,我从他们的招呼中听出来了。因为许可证问他们,驾驶员呢?对方都说回去了。 重新落座以后,许可证介绍说,这是经委金中华金主任,这位你们应该认识,市府李景德李秘书长。 这场酒,到底没有达生那天请客有气氛,一方面是人有些杂,主要的,还是许可证太想表现什么了。许可证一直都在喋喋不休,这让我们感到奇怪。特别是和张田地、金中华、李景德他们说话时,许可证口气里的那种优越感是显而易见的。当然,他的优越感不是针对李景德、金中华和张田地他们,而是说给我们听的。我看,主要是说给小麦听的,显示他的成功和优秀。意思是,你们看,我在官场上,混得多熟啊,多牛啊。的确,他的许多话,都是关于官场上的,谁谁谁从科级直接升到副处啦,谁谁谁当了十多年科级,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啊,谁谁谁是谁谁谁的人啦,谁谁谁和谁谁谁关系暧昧有一腿啊,谁谁谁跟错了人啊,谁谁谁没有良心啊。这些话,我们都不爱听,因为听了也听不懂,听懂了也没用处。倒是达生,我们有点为他鸣不平。不管怎么说,达生也是老板,在场面上应该不输给他们的,至少不输给那个叫张田地的。可达生,跟我们一样,只竖着耳朵听,就像看什么西洋景似的。我感觉最别扭的就是达生了。海马怎么说也是个作家,脑子里的宏大思维和深邃思想,是许可证之流无法企及也无法想像的。芳菲干广告,早钻到钱眼里了。我和小麦呢,常常咬咬耳朵,就像共同藏着某种秘密,也是相互有着依靠。只有达生是孤独着的。 许可证的话越说越多,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他自己了。按级别,许可证是副处,金中华也是副处,李景德虽然是市府带“副”字头的秘书长,却是名副其实的正处。许可证对自己多年来还是副处很是不服气,言语中,对市领导有些不敬。李景德也是善解人意,他说,许总,你这副处干了有四五年了吧?许可证说,整整八年。许可证感叹道,我今年四十多了,眼看“奔五”了。李景德说,这倒是个问题,我看你差一岁就五十了,不过,有一个变通的办法,不知你老许想过没有。许可证说,什么好办法?李景德说,换一个更实惠的单位。许可证说,想倒是想过,可这也不容易啊。李景德说,当然当然,事在人为嘛,只要你敢想,就有这个可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副处跟副处可不一样,有的副处,一年收入几十万,有的只能拿点死工资,有的工资加奖金,收入也不少,比如报社广电什么的,是不是? 话又说到金中华。听口音,李景德对金中华充满希望。李景德说,中华你要稳妥一点,你年轻,三十出点头的副处级,正是干事情的好时候,前途鲜花灿烂啊。 金中华谦虚地说,还不是朋友们帮忙。 他们谈了一阵官场上的话,又谈女人。谈女人和谈官话,他们都一样的擅长。我担心他们会拿小麦和芳菲开玩笑,甚至还有胡月月。还好,他们嘴里都有各色各样的女人,并不去顾及小麦和芳菲。这样一来,我又有点为小麦和芳菲鸣不平了,敢情小麦和芳菲还没进入他们的视线啊。这样也好,小麦和芳菲落得耳朵干净。不过,他们说了那么多女人,后来把话题盯在一个女人身上了。这个女人叫王娟娟。我们听出来,这个王娟娟,是和金主任有瓜葛的。最后,金主任自鸣得意地说,你们不要再说王娟娟了,你们谁再说王娟娟,我让王娟娟过来,都把你们喝趴下。金主任说这话时,脸色通红,我注意到了,他并不是喝多了才脸红,他喝头一两杯时,脸就红了。不过他没有表示不能喝的意思,而是一杯一杯地跟我们干杯。金主任长相紧凑,鼻子眼睛嘴巴收得很近,说话也紧凑而有力。他说让王娟娟过来喝酒,说要把大家喝趴下,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好像一个字就是一杯酒,但是大家并没有怕他,而是跟着起哄,一致要求让王娟娟来。李秘书长哈哈着说,你让王娟娟来啊,看谁把谁喝趴下!李秘书长虚虚胖胖的,喝再多的酒脸也不红。许可证也说好久没和王娟娟喝酒了。许可证还说老金你怎么没把王娟娟叫来。金主任打了几句哈哈。关于王娟娟的话就告一段落。金主任到底是江湖上的,他酒杯一端,就敬小麦和芳菲了。小麦随便端一下杯子,并没有喝。倒是芳菲,端起杯子又多说一句话,金主任,这杯酒,算我敬你的。金主任说,这可不行,这杯是我敬你的,你要是敬我,这杯喝完以后你再敬,你敬多少我喝多少。芳菲也讨巧卖乖地说,好啊金主任,我干!芳菲真的把杯中白酒一饮而尽了。我们都跟着喝彩。芳菲亲自给金主任倒酒。金主任眼睛跟着芳菲转,跟芳菲开着不轻不重的玩笑。我以为芳菲应付起来会很吃力,没想到她游刃有余,看来,几年的报社工作,已经把她锻炼出来了。许可证看喝酒重心发生了转移,也偷偷窃喜。他对芳菲说,金主任可是能办事的人啊,你广告部有什么困难,金主任会乐意帮忙的。金主任也不客气,他说,帮忙不敢说,帮着出出主意还差不多,芳菲看来是有目的的,她抓住金主任猛喝。金主任最后招架不住了,他对李秘书长说,老李啊,我喝多了,你可要……你可要把我送回去啊。李秘书长说,我才不送你呢,让芳菲送!让芳菲把你送到王娟娟那儿。金主任说,那不行,那不是全乱啦,娟娟非把我鼻子咬下来不可。李秘书长说,那也未必吧,你以为娟娟真爱你啊?说不定,正好找借口逃脱呢。金主任认真地说,李秘书长,你,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绝对不可能,我们是经过考验的。李秘书长不屑地说,考验?哈哈哈哈,你还相信考验。金主任看李秘书长不救他,又跟张田地求援,张老板,我喝多了……喝多了。张老板说,不多不多。张老板说不多不多的时候,眼睛望着许可证,意思是说,差不多了。 酒确实喝得差不多了。 大家舌头都硬了。 每个人说话也都是各有重点了。 金主任和芳菲说话,达生和张田地说话,我和小麦说话。最精彩的,还是许可证献媚般地和胡月月说话了。 话越说越多的时候,我们才没有配角的感觉。 但是,达生和张田地关于挖掘机之类的话,让胡月月岔过去了。胡月月岔达生的话,并不是对达生的不敬重,而是要逃避许可证。这一点,小麦也是看在眼里的。 胡月月说,田地你把嘴张着,让我看看。 张田地就把嘴张着,用一根手指头按住下嘴唇,让胡月月看。胡月月看了一会,说,还没好,还有米粒大一块,你不应该喝酒,这种口腔溃疡,对酒很过敏,会加重的。 张田地说,感觉比昨天好多了,我少喝点酒,去去火,消消炎,不要紧。 幸亏我昨晚给你贴上意可贴。胡月月说完,就不说话了。她坐着不动,也不看别人,干净而整洁的脸上,氤氲着淡淡的喜悦。我注意到,整个吃饭的过程,她都基本保持这样的表情和姿态,她也不敬别人酒,如果别人敬她酒,她就端起鲜奶抿一小口。如果别人不找她说话,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就连跟她熟悉的李景德、金中华,也没跟她多说什么。她大约不是不善说话,而是没有说话的气氛。至于像许可证那样,近乎不知廉耻的嘴脸,她是能躲就躲的。 幸而还好,许可证和李景德说上了。他们说着市里主要领导的爱好和特长,以及他们的升迁过程。他们说着说着,许可证一激动,摸出手机,说,让周主任也过来?还有孙市长,都把他们叫过来,吃完饭我们到宾馆去打牌。李秘书长说,这么晚了,惊动市长、人大主任他们,不太好吧?许可证说,这有什么不好的,都是小弟兄,我叫他们来,谁还敢不来啊。许可证又说,要不这样也行,让他们直接去宾馆。李秘书长说,也好,那就让领导去宾馆吧,张田地你先去联系一下。 小麦的腿又碰我一下了。我看一眼小麦,她低着头正在喝汤,脸上的表情若无其事的。我也碰她一下,表示我懂她的意思。小麦再碰我一下,还瞟我一眼,意味深长的。我们都知道,许可证又搬出副市长和人大副主任,确实是摆显给我们看的。但是,我能够理解许可证这种人,因为他不摆这个,如何又能显示自己的身份和能量呢? 整个席间,我和小麦都用腿在桌子底下说话。我知道她碰我的意思,她也知道我碰她的意思,我们碰腿的主要内容,都是针对许可证的,仿佛在说,看看。其实,我看出来,海马、达生,还有芳菲,都觉察到许可证的言行了,因为他们的眼神,经常对一下,言外之意是,大家都懂。但是,小麦把腿贴在我的腿上长时间地不动,那可是有言外之意的。我隐隐觉得,我和小麦,要有新的生活了。 由于许可证等人要到宾馆去打牌,酒很快就散了。 在散酒之前,许可证特意关照我们。他说,你们再慢慢喝着玩,我和这帮弟兄去摸几把。 许可证的口气里充满了得意和自豪。 我们表示听懂了,他要陪副市长和人大副主任到登泰大酒店打牌去了。是张田地打电话安排的房间。 但是,许可证又多此一举地把我拉到一边了。许可证说,老陈,你最了解我,我也想跟兄弟们在一起玩,能玩出感情,能说些真话,可身在江湖由不得自己啊,市长我能不陪吗?人大主任我能不陪吗?还有李秘书长,都是大领导,你是搞艺术的,你什么都懂,我也从来都高看你一眼,你能体谅我就行了。这样,你跟兄弟们解释一下,我改天请你喝酒,到我家到饭店都行……就这么说定啦,你先别急着走,带着他们慢慢再喝几杯,还有小麦,你们还挺不错嘛,哈哈笑话笑话……我走啦,这里就交给你了。 我答应了许可证。 可我们并没有慢慢再喝几杯。 我们也各自散了。大家表面是痛痛快快的,实际上,内心和我差不多。作家海马说,我本来是要赶稿子的,我都好久没写什么正经东西了,我那首诗,都构思两个星期了。达生说,我上南京都没去,南京的生意都让我推掉了。芳菲热烈地笑着,说,我看这样很好,金主任人不错,金主任说不定能帮我拉点广告呢,还有李秘书长,还有张老板,也不错,没想到许可证还有点本事。海马说,得着你了,我是看着不顺眼。芳菲说,什么顺眼不顺眼的,人家许可证玩的是面子,是展现自己的实力,懂不懂你呀,看你还是作家呢,就不晓得林子大什么鸟都有的道理?这样子来说,大家不都是很好?看不顺眼就各忙各的,顺眼就常在一起玩玩,实在不行,最多不远不近就是了。 我很赞成芳菲的话。我觉得,这和芳菲的职业可能有关,她在晨报搞广告,要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碰到金主任这样的人,不一把抓住才怪了。但是,我看芳菲脸上挂着笑意。她的笑和十年前一样,十年前的笑,走过长长的时间隧道,还是那样的感动人。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我想到了重叙旧情一类的话。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她也看到小麦和我的言行举止了。我再看一眼芳菲,心里有些隐隐的,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我觉得,大家心里也许并不好受,我还是少说两句吧。芳菲骑上摩托车,然后跟我们叫一声拜拜,她目光在扫过我的时候,是和我的眼睛对视了一下的。与此同时,芳菲的摩托车呼地一声就冲进街市的灯光里了。达生也上了他的切诺基吉普车,跟海马说,跟我去玩啊。海马临上车时,看了我和小麦一眼。达生又说,老陈、小麦,一起走啊?小麦说,不了。我也说,我还有点事。达生说,要不你和小麦找地方聊天去,老陈,可要照顾好小麦啊,出了差错我拿你算账。海马说,出什么差错?老陈还巴不得出点差错呢,你说是不是老陈?小麦,你和老陈去出点差错啊哈哈哈…… 我打着哈哈,跟他们挥手。 就剩下我和小麦了。我和小麦在春城饭店门口的灯光里,互相笑着。我看到小麦闪闪发亮的牙齿,还有她闪闪发亮的眼睛。 我说,你老是碰我腿,什么意思啊? 小麦说,那你不是也碰我腿吗,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原来这样啊。 小麦说,原来就是这样啊。 我们再次笑起来。 小麦说,只可意会…… 我说,许可证这家伙,真有意思。 小麦说,什么有意思啊,我当初就没看错。 小麦说的当初,就是十年前,她和许可证那场不了了之的恋情。 我说,人家那是有尊严的生活嘛。 哟哟哟,别恶心我了!小麦说,算了算了,我们提他干什么啊,没劲! 我也附和着说没劲。 小麦说,坐坐去啊。 我说,坐坐去啊。 小麦说,到老树咖啡馆还是半打啤酒吧? 我说,到那么豪华的地方干什么啊,我可是弱势群体,身上没有几个银子,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吧。 小麦说,你怎么这样说啊?小瞧自己啊?钱也是人赚的,钱算什么啊,有钱就花,没钱借钱也要花,你说是不是?你要是这样说,我还非要到好地方不可,说好了,今天我请你,我们到外婆的厨房去喝咖啡。 小麦说完,还拉一下我的胳膊。小麦这一拉,让我心里一热,我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要不要打车?小麦说。随即她又说,别打了,走走吧。 我也说,走走吧。 走走也挺好。 我喜欢走路。 我们就在大街上慢慢走了。 安静的街上,有一些神出鬼没的影子。我心里也有一道影子。行人很少,他们仿佛都有着没完没了的心事。我们走了一会儿,身边的小麦噗地一笑,说,走路,路怎么能走呢?有没有别的表达? 灯光划过一道道大树的枝节,落在小麦的身上。 和尚不说走路,他们说行脚。 行脚?脚在行,精辟。 你常走路?我又改口道,你常行脚? 不常。你说你喜欢走路,啊——行脚——和谁啊? 我哈哈两声说,和谁啊?和影子。 小麦便又不说了。大街很长,白天时,好像没有这么长似的。我们拐过一条街时,我的手机突然叫了,是短信的声音。我掏出来看,是库斯科的黑珍珠小姐。我心里一慌,在假装回短信时,把对方的短信删了,又把手机关机了。我想赞美几句小麦,一时又想不起恰如其分的词句来。倒是小麦说,这天气,要冷了。我说,那是,冬天了,也该冷了。 又是没话。 后来,我想起我为她画的肖像。不过我还是反复告诫自己,可千万不要把我为她画肖像的事泄露出去啊,这时候,还不是时机呢。

33 此时的江苏苏,正在受着某种说不清的情感的煎熬——相目标的突然出现,完全搅乱了她的生活。她只要离开家,到办公室里,坐下来,她的表情就是发呆。她的发呆,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一种是兴奋的,当她想起过去的幸福时光,那个时隐时现的相目标,那个代表她过去一段激情和生命的相目标,她就脸色潮红,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另一种是想起目前的状态,那个让她突然讨厌的家和许可证,她就脸色灰暗。这种讨厌不知从何而来,起因也许是张田地,也许是别的什么,但肯定是和那个雨天相目标的突然出现有关。江苏苏脸上的灰暗和潮红,在她脸上交替变幻,谁能知道她内心涌动的潮流呢? 她呆坐着,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江苏苏犹豫再三,还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自己熟悉的号码。接电话的,竟然是张田地。江苏苏说,张老板啊,找一下许可证。 张田地说好好好。 几秒钟之后,话筒里传出熟悉的喂声。 江苏苏对许可证说,我中午不回去吃饭了,有两个同学在我这儿玩,我跟她们一起去吃火锅。许可证说,你把你同学带回家来吧,家里还有不少客人,我做了不少菜。江苏苏说,不了,我同学才不想见到你们那帮狐朋狗友了。我同学都是大美女。我同学怕见你们这些老男人。江苏苏这是句玩笑话,可她突然觉得,这时候不能乱开玩笑的,弄不好会露出马脚。许可证果然说了,苏苏啊,你没事吧?江苏苏说,我有什么事,你管饱你自己就行了,少喝点啊,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再见。 江苏苏挂了电话,终于松一口气。 江苏苏手里拿着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相目标住的宾馆和电话。江苏苏是在早上收到相目标的信的。信里没有其他内容,只有这张浅黄色纸片。只有纸片上的电话号码和宾馆名称。电话是手机号码,宾馆叫明月宾馆,还写了308,这可能是宾馆房间。江苏苏从没听说过这家宾馆,可能名气不大。江苏苏把纸片放在桌子上,放在她眼睛随时能够看到的地方。江苏苏揣摩着眼前的片言只语,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凭直觉,她感觉相目标就在她身边,就在这座城市里,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几次想给相目标打电话。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这张纸片就像一盆火,把她心都要烤焦了。自从鹿市长出事以后,她确实为相目标担心过。担心什么呢?担心他生意还能不能继续做?担心他还爱不爱鹿小丽?担心鹿小丽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风光地生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担心也就淡化了。她甚至很少想起生活中有这么一个人。那个雨天,相目标的突然出现,又搅起她心中封存已久的往事。原以为,相目标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以后又会平静,又会回到原有的生活轨道上来,谁知道会在几天后收到这样一封信呢?江苏苏犹豫着,想给他打电话,可又不知道电话打通后说什么。是啊,千言万语的话还不到说的时候。按照通常的道理,江苏苏应该恨相目标。她也确实恨过,而且恨得要死,恨得自己都不想活了。相目标甩了她,是用那种下流的方式。她当初恨得咬牙切齿时,对他做人都产生了怀疑。一度,她还赌咒他不得好死。但是当他的靠山鹿市长轰然倒塌以后,她又可怜起相目标来了。相目标是个极度虚荣的人。这点她是了解他的。他找鹿小丽,就因为鹿小丽有这么一个做市长的父亲。他做生意又需要鹿市长这样的靠山。只有做好了生意,他才觉得辞职是值得的,他才能人头狗面地出入社交场合和所谓的上流社会,他才能有脸见那些从前的同事,有资本在他们面前吹吹牛什么的。在这个问题上,江苏苏的美貌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江苏苏还是拨打了那个烫手的电话。可话筒里电脑小姐却提醒她拨的号码是空号。再拨,还是空号。江苏苏觉得这事不可能。他不可能留一个空号给她的。直到这时候,那家叫明月的宾馆才凸现出来——原来相目标住在宾馆里。住在宾馆里说明什么呢?说明相目标已经不住在海城了,说明他是来海城出差或是路过海城,那么他的手机号码也就不是本地的号码,拨打时,应该在号码前加一个0。江苏苏恍然大悟。江苏苏拨完长长的一串号码后,心跳突然加速。电话那边终于传出声音了。天啦,还是那种带着磁性的男中音。 江苏苏紧张地说,是我。你好。 你好。对方说。 他们在电话里没说几句,双方就都泣不成声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江苏苏没有敢放肆,她控制住自己,跟对方说,等一会我再打给你。江苏苏慌忙收了线。 放下电话。江苏苏下意识地朝外面望一眼,她看到小吴和另一个男营业员都在忙自己的事,对她的失态并没有注意。江苏苏一下子瘫坐在椅子里,她感到很累。江苏苏再一次进入发呆的状态,开始胡思乱想了。通过简短的交谈,她知道相目标在三年前就离开本市了,到淮水去了,也知道他已经不搞时装模特广告发布一类的空对空的生意了,而是注册了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搞商品房开发,生意做大了。做这么大的生意,凭相目标的能力,没有人在后面给他撑腰,是根本不可能的。江苏苏一下子就想到许可证给她讲的那个流行在民间的段子,抓了一只鹿,跑了一只羊,来了猴子更猖狂。跑了一只羊的杨市长,不是调到淮水了吗?也是从许可证那里,她听说了鹿市长和杨市长非同一般的关系,杨市长还是副处级领导的时候,是鹿市长一手提拔上来的。鹿市长虽然出事坐牢,杨市长还不至于忘恩负义吧?那么相目标能在淮水搞房地产,也就轻而易举了。 江苏苏平静下来之后,没有立即给相目标打电话,而是再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她跟许可证撒谎说要跟两个女同学去转转。过后,她才觉得这个谎言容易被发现,被揭穿。因为她从来没在许可证面前提过有什么两个女同学,也从没和女同学在外面吃什么饭。她嘴巴早就在许可证的伺候下吃刁了。江苏苏想着,要在适当机会,找几个好朋友或者老同学回家去吃顿饭,打打牌,堵堵许可证的嘴。可她又一时想不起来她跟哪些女孩子更要好。她开始回忆她职中的同学,一张张面孔在她眼前清晰起来,那些亲切的面孔都是青春的,都是鲜艳的,都是欢笑的。可那些同学的脸,渐渐都变成同一张脸了,都变成相目标了。许多往事,也就渐渐地从她的心底浮上来。江苏苏想起了她在某一部电影里听到的一句台词:人生中,快乐时光只是一时的,其他时间都是在回忆。这句话,来概括现在的江苏苏,真是恰如其分。是的,她想起了和相目标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江苏苏给相目标再次打去电话。相目标好像知道她心事似的,邀请她中午吃饭。 江苏苏说,你从淮水来,是客人了,我请你吧。 相目标说,你把我当成客人啦? 江苏苏说,你说呢? 相目标笑笑,说,那就客人吧。 他们见面了。 这才是正式的见面。 在明月宾馆楼下的餐厅里,江苏苏见到几年未见(那个雨天在营业所的见面并不能算是见面)的老师兼情人相目标。相目标有点发福了,好像比从前高大一些。江苏苏对相目标的这种印象,可能是和身材不高的许可证朝夕相处造成的。相目标走过来迎接她。江苏苏看出来,他换衣服了。他换上一身考究的西服了。 坐下来之后,相目标说,你一点没变,真让我吃惊。 相目标点了几个菜,要了几瓶啤酒。 应该说,在见面最初的时候,江苏苏还是很冷静的,她小心地吃菜,偶尔也喝一口啤酒,淡淡地应付着相目标的话,并不主动说什么,也不显得热情。有时候,对他的话甚至表示沉默。而相目标恰恰相反,他说话的欲望似乎十分强烈,喋喋不休,还有点手舞足蹈。他说他在淮水的三年多,生意如何的火,能量如何的大,没有走不通的关节,没有办不了的事情。讲淮水那地方,人是多么的纯朴,思想是多么的乡村,金钱是多么的管用,女人是多么的丑陋。在做一个听众的过程中,江苏苏发现,相目标还是有不少变化的。他变得更能说了,思维的跳跃也大了,言辞不是先锋或具有时代性,而是俗不可耐。她甚至发现,他的长相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鼻子变成了麻将鼻子,眼皮好像也增厚了,就像浮肿一样。江苏苏有点吃惊,不,应该是大吃一惊。她想重新回忆一下从前的相目标,想想他鼻子的模样,想想他眼睛的模样,很遗憾,她再也回忆不出他从前的模样了。江苏苏原以为鹿市长出事以后,他和鹿小丽会很不幸,生意上和生活上会受到很大影响。可从目前的言谈中看出来,他非但不比从前差,似乎还比从前更滋润,更能耍得开,更能玩得转。她从前那种由同情滋生的微妙感觉,在饭桌上彻底消散了。 相目标终于看出了她游移不定的心态。他敬江苏苏酒。江苏苏开始还喝两杯,后来就推说酒量有限,不喝。相目标说,我知道你能喝几杯的。江苏苏说,我早就不喝酒了。相目标不依不饶,说这是啤酒,在国外算不上酒,在国外只能算饮料。江苏苏说我真的不想喝……相目标立即抢过话题说,这回说实话了吧,你是不想喝,不是不能喝。相目标口气有些软了,说,喝一杯不要紧的,这些年没见到你,你不知道,我……我……不说这些了,我见到你……我很高兴,真的,我……很高兴。相目标喉咙有点沙了。他说,苏苏,我真心敬你一杯,我有很多很多话……不说了,不说了,所有话都在这杯酒里了,真的,我先喝了。江苏苏看到他眼睛潮湿了。江苏苏心也一软,她又喝了一杯。相目标给她倒上啤酒。给自己也倒满,他说苏苏,你这些年还好吧?你……你有孩子了吗?江苏苏摇摇头,说,没……你呢?相目标说我有一个女儿。说到女儿,相目标脸上流露出幸福的神情。但他对江苏苏的摇头更为关切,说,你还没有孩子?苏苏,你怎么……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再敬你一杯。江苏苏听他说到孩子,勾起她伤心往事,那个孩子如果能留住……江苏苏这回没有推辞,而是端起酒杯,咕咕咕把一大杯啤酒喝了。相目标又给她倒了半杯。江苏苏说,给我倒满。相目标说,少倒一点吧。江苏苏说,给我倒满!相目标只好又给她杯子里添一点。相目标看江苏苏满脸的忧伤,他推测她生活可能是不幸福的。为什么在没提到孩子之前,她不喝酒,在提到孩子之后,她反而要酒喝呢?显然,江苏苏情绪的变化,与孩子有关。那么只有一种情况,即,他们夫妻两人有一方不能生育。那么看现在情形,问题不在江苏苏。他知道,女人在婚后,最希望有一个孩子了,一方面可以拴住男人的心,重要的,是显示自己的能力。而且女人的成就感,很大一部分依赖于孩子。那么,既然问题不在江苏苏,那一定就是她丈夫喽。 相目标也不禁同情江苏苏了。事实上,相目标理解错了,他们没有孩子,问题全出在江苏苏身上。相目标再看一眼江苏苏时,吓了他一跳,江苏苏的眼里窜下一行泪水。江苏苏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端起酒杯慢慢把杯中酒喝光了。江苏苏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其实,相目标也是误解了江苏苏。江苏苏是百感交集。泪水长流的江苏苏又嗵嗵嗵三口咽下了一大杯啤酒。这回挨到相目标劝她不要喝酒了。相目标说,苏苏,你少喝点吧。可江苏苏端起杯,跟相目标放在桌子上的杯子碰一下,又一口气喝了。相目标也陪她喝了一杯。相目标本想劝她少喝一点,可劝着劝着,自己也一杯一杯陪着江苏苏了。酒喝到了这个份上,双方都有些不能自持了。 江苏苏只感到头脑要裂开来一样的疼。而且小便也憋得厉害。意识里,她觉得有人扶她上卫生间。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昏昏睡去了。 一觉醒来时,江苏苏发现睡在一个男人光滑的胳膊上。她眼睛大睁着,稍事回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和相目标睡在宾馆的房间里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丝不挂的。她看了眼还在酣睡的相目标,趴在枕头上哭了。 相目标醒来了。相目标抚摸她,把她往怀里搂,被她使劲推开了。 江苏苏突然想起什么,她赶快从床头柜上的小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机已经关机了。关了手机,就等于和外界失去了联系。她松一口气。可她想不起来是自己关的手机,还是相目标替她关的手机。她很想回忆起这个细节,可她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相目标从后面又搂着她,在她耳朵、脖子上亲吻。他的手也在她的Rx房上游动。她渐渐又松散开来了。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转过身回应着他…… 他们又一次亲密在一起。 这一次,江苏苏找到感觉了,她像飘上云端,她像下了地狱,她像被人卡了脖子一样喘不开气——她好久没有这种快感了。 一番拼杀以后,快乐而知足的相目标钻到卫生间了。在哗哗的水声中,江苏苏说不上来内心的感受。她由最初的激动,渐渐变得理性了。 她看着他从卫生间出来,心不在焉地问,几点啦? 相目标说,不着急的,才十一点多。 她急了,什么? 天亮还早了,刚到十二点。天亮再说吧。你再睡一觉。 江苏苏觉得自己过分了。她不知道时间怎么一晃就过去了十几个小时。她迅速穿好衣服,急匆匆往外走。相目标试图阻挡她,被她推开了。相目标拉她的手,她甩开他,小声却十分严厉地说,滚!江苏苏走到门边,又转回身,她扇了他一巴掌,恶毒地说,你去死吧!我永远不要见你! 江苏苏走在长街上,她打开手机时,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半了。江苏苏感到害怕,这时候,深更半夜的,怎么回家向许可证交待啊。有一些车辆从她身边一闪而过,也有一两个夜游的情人,还有一辆出租车在她身边减速、鸣喇叭。江苏苏在大街上也不敢停留太久。她真的恨自己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给家里打电话。电话刚拨通就有人接了,是许可证接的电话。她听到许可证喂一声。江苏苏也喂。许可证说是苏苏啊,你几点回来啊?江苏苏听到电话里,传来了打牌的声音。江苏苏心里平静多了。江苏苏说,他们还没走啊。许可证说,他们打牌,要玩一个通宵,喂,苏苏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江苏苏说我回不去了,我走不了了,她们也拉着我打牌。她们……她们疯死了,哪天还要杀到我们家打牌呢,还要尝尝你的手艺呢。许可证说,好啊,欢迎她们,我还没见过你同学呢?你输没输?江苏苏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许可证说,你输了还是赢啦?江苏苏说,你说前两局啊?输一局赢一局,打了个平手,现在是决胜局,我们领先打九。许可证说,她们呢?江苏苏继续撒谎,她们打八。许可证说那不是差不多吗,不过七上八下九跃进,你们要赢了……好吧你玩吧,等一会你打电话回来,我找车去接你。江苏苏说,再说吧,她们疯死了。她们说,一定要分出输赢来。我们,我们真是棋逢对手了。你们那边呢,谁赢?许可证说,我还不知道谁赢,他们全都打痴了,都口吐白沫了。哈哈,夸张夸张,不说了,你打牌吧。 挂了电话。江苏苏感到冷。不是风吹在身上的冷。那种冷,是从心里吹来的,从心里慢慢扩散的。江苏苏望着黑漆漆的夜幕,看着长街上昏黄的路灯,不知道怎么办了。不过刚才的那种恐惧没有了。江苏苏又不由自主地望一眼那幢不起眼的建筑,明月宾馆三楼有一间房里亮着灯光。江苏苏痴痴地望着那橘红色的灯光,江苏苏心里又慢慢升起一丝丝暖意。江苏苏约略回顾了一天来的心情和感受。她眼泪再次悄然流下了。 江苏苏在明月宾馆的楼下徘徊。 江苏苏的身影在灯下忽长,忽短。 当江苏苏再次抬起目光,望一眼那橘红色灯光时,她向明月宾馆跑去了。 江苏苏敲开了明月宾馆308房间的门。 34 芳菲成了是非的中心,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从不同人群的嘴里听到许多关于芳菲的绯闻。芳菲虽然在日报上班,但是和晨报在同一个院子里。我是很轻易地听到他们的散言碎语的,典型的有这么几种,比如女人们在一起,会说,芳菲离婚了,真看不出来,连芳菲这样的模范女人都离了。男人们会在一起说,知道芳菲为什么离的吗?不知道吧,她自己不自重,和晨报的许总……听说,他们从前在一个单位上班,许可证是为了芳菲才专门调到晨报的,出这种事,不离婚才怪了。还有一种声音说,不会吧,就算许可证想吃芳菲的豆腐,可芳菲为了躲着他,才调到日报的。更离奇的话还有,没听说过吧,许可证让芳菲扇了一耳光!也有不负责任的说,谁知道呢,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我知道这些议论没有一点根据,都是人们好奇心作怪。当然,我也不知道芳菲离开晨报到日报的真正原因(芳菲跟我说过,可那些涉及情感的话,可信度又有多少呢,无论她是谁)。但是我还是不能听到这样的议论。我听到了,心里别提有多难受,可以说叫五味俱全。我相信芳菲。从我对芳菲的了解中,知道芳菲和许可证是不可能有半点暧昧关系的。但是,也不排除万一,我和芳菲不是差一点就……我后来和芳菲也不是形同陌路吗?我每念及此,就深感后悔。 我也曾认真想过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许可证还未调到晨报的时候,芳菲曾经利用许可证的朋友,做不少广告。芳菲也让许可证牵头请过客。也许就是这时候,许可证觉得有机可乘吧?不过,他们关系的决裂,也应该在那时候就埋下了种子。这是因为,芳菲一得知许可证要调到晨报当副总编,她就有一种危机。要是我来理解芳菲,那就是,你许可证死皮赖脸,我芳菲惹不起还能躲不起吗? 听到人们的议论,我很想找芳菲聊聊。可好几次,电话都拿起来,又想算了,我还没想好找她聊什么,她刚离婚,我又孤单一人,到一起能聊什么? 没想到我却意外地接到芳菲的电话。 芳菲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一顿。芳菲的骂里有许多友爱的成分,这我是能够听出来的。而且,说是骂,其实更多的是抱怨。最后,芳菲说,咱们什么朋友啊,你真没把我当朋友啊,小麦出这么大事你都不对我说一声。 原来,她也听说小麦的事了。 我嗫嚅着。我说也不是……我……我不想说…… 芳菲说,不想说?对我不信任是不是?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其实……芳菲你能打电话来,说明我们还是朋友的……其实…… 算了,我也不想听你解释了,达生海马晓不晓得? 我也没说,不知他们晓不晓得。 我听到芳菲在电话那一端的喘息声,她轻轻地叹口气,说,怎么样啊? 什么……什么怎么样啊? 还能有什么啊,小麦啊……好了好了,你现在在哪里……算了……还是我晚上请你吃饭吧,晚上,到外婆的厨房吧,你把海马和达生也叫上。 我说,叫不叫许可证啊? 芳菲说,他不是都忙大事吗?随你吧,你要是想叫就叫他。 我听出来芳菲的口气。我说,那就不叫他了。 芳菲说,随便你啊,我是无所谓的。 我听出来,芳菲说无所谓,其实她是有所谓的。看来,他们之间真的过节很深啊。我突然又觉得,我在日报和晨报听到的,关于芳菲和许可证的那些话,看来不是没有根据的。 我打电话给海马,通知他晚上到外婆的厨房喝酒。我说海马,六点钟,你要准时去啊, 海马说我去。海马说我都好久没有喝酒了。海马说在哪里啊? 我说在外婆的厨房。 海马说外婆的厨房啊,我听说过,那可是高档的好地方啊,可那地方不是饭店啊? 我说不错,不是专营的饭店,但是也有不错的套餐。 我在电话里听到小汪的声音了。小汪说,又喝酒去啊,又要把我扔下啊,我也要去,把我带上。 能在电话里听到小汪的声音,让我很高兴,说明他俩还行。 我说,海马,是这样的,今天没有外人,就我们几个,我,你,还有芳菲和达生,连许可证都不来,你把小汪也叫上,我让达生也叫他老婆一起来。 海马说,方便啊? 我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芳菲请的客,一定要叫上小汪啊。 海马说,芳菲不是和她先生……他们离没离啊? 我说,我怎么知道啊,离了吧?这是好事啊,时髦人才有资格离婚,芳菲还巴不得呢,他们孩子又大了,跟谁也没有拖累。 海马说,好吧,我看小汪去不去。 我又给达生打了电话。达生说他老婆去不了了。达生说他老婆,给人家照看病人,是二十四小时全程陪护的。 我和达生又闲聊几句,问他这些天干些什么。 达生说,还能干什么啊,在家打打谱,准备暑假里,招几个小孩子下围棋。 我马上就觉得,这倒是条不错的路子。不过,凭达生的棋艺,最多也就能做孩子的启蒙老师吧。 我说,达生真有你的,你这条路要是走好,说不定能走出一片天地来。 达生说,谁知道呢,走走看看吧。 最后,达生得意地说,老陈,现在咱们再下一盘,我恐怕要让你四子了。我感觉我棋艺长了很多,你要是不怕死,咱俩可以杀两盘,三盘两胜,不过两盘就结束了,我二比零赢你。 达生的话并没有激怒我,我反倒平静地说,你好好打谱吧,争取暑假一到,就把围棋班开起来,收几个学费,混混生活。 我刚通知完,芳菲又给我打电话,问我通没通知。 我说都打过电话了。我说,怎么,有变化? 芳菲说没有。芳菲说,我是说,你下午要是不忙,就早点到外婆的厨房,我们可以先喝点茶,聊聊天,等他们。 见到芳菲还是让我眼睛一亮,她头发弄得特精神,穿着也很典雅,天蓝色衬衫,配白色休闲长裤,衬衫的小圆领和灯笼袖,让她显得很愉快,让别人也很愉快。实话实说,我每次见到她或想到她,我就想到我们之间的曾经的尴尬。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看她的美手。我就觉得,她肯定也想到我们有过的肌肤之亲。我就想她也和我一样吧,假装早已忘记了从前。实际上,我们都没有忘记。 茶刚沏上,芳菲就说了,小麦究竟怎么回事? 我用春秋笔法,把我知道的关于小麦的情况跟她叙述了一遍。芳菲静静地听我讲,偶尔抿一口茶。在我讲的过程中,芳菲始终没有说话。她听得很仔细,很认真。她好像故意要在我面前展示她的美手,她时而两手重叠,放在茶桌上,时而两手交叉,把下巴放在手上。她眼睛一直望着我。我叙述还算平静。芳菲听了以后,也只能是沉默着。是啊,此时,所有的抱怨、指责,都是毫无意义的。 芳菲给我续上水,表情沉重,她说,在开发区的时候,小麦多单纯啊,连许可证都要为她死,谁知道她发展成这样。 我只能是叹息。 我们自然又说了一些别的。芳菲还感叹一下人生什么的,伤感了一阵。 后来,芳菲说,在小麦没出事之前,你们真的就没有联系过? 我说没有。我不知道芳菲为什么要说这个话。我又说,肯定没有。 芳菲感慨地说,小麦是真心对你好,她怕连累你。 我说我知道。 接下来,我们长时间地没话。 达生、海马、小汪他们一起来了。 再次见到小汪,让我吃了一惊。小汪肚子鼓起来了。小汪怀孕了。 流言不可信,就是亲口所讲,也让人大加怀疑了,海马旧书摊被收的时候,他哭着,说小汪要跟她离婚,这一眨眼,肚子都这么大了。 芳菲也发现了。芳菲小声地问她,几个月啦? 小汪说,快五个月了。 芳菲说,咱们怎么都不知道? 芳菲说,去没去医院查查? 小汪说,查过了,真倒霉,是双胞胎,拿什么养活他们啊。小汪说着,白了海马一眼,又说,倒霉透了,要不是怀孕,我真想一脚踢了他,死没用处的海马。唉,也怨我,怎么不小心就怀上了呢? 海马嘿嘿笑两声。 芳菲说,双胞胎好啊,哪就能养活不了两个孩子,你别愁,自然会有办法的。 小汪说,有什么办法啊,你看海马那德性,连自己都养不活。 海马还是嘿嘿笑着,海马说,我早就想好了,要是龙凤胎,就把儿子送给朋友,我们自己养一个女儿,要是没人要,就把儿子倒插门,给人家做养老女婿。 小汪说,什么养老女婿啊,干脆都送人得了,小乖在人家,还能有口饭吃,还能有件衣服穿,反正我是养不起了。小汪用手抚摸着肚子。小汪的手在肚子上转着圈,就像抚摸孩子的脸蛋。 小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 芳菲说,好啊,要送,送一个给我,我就怕你们舍不得呢。 我也大言不惭地说,我也要一个。 芳菲说你不能要,你连自己嘴巴都顾不上。 达生说,你要生五胞胎就好了,我们每人要一个。 小汪哭笑不得地说,达生你没安好心,达生你当我是猪啊,一窝生那么多啊。 达生说,真的,美国就有五胞胎。 小汪大叫着说不要不要! 大家哄哄地笑一阵,摩拳擦掌要吃饭。 外婆的厨房是每人三十块钱的标准,送简单的小菜,酒水另外算钱。这种吃饭当然不是大块吃肉的那种,所以芳菲建议换地方,说,小汪带着大肚子来,是重点保护对象,要让小汪好好吃一顿。 达生说,要不,咱们还到春城饭店吧。记得,咱们十多年后的第一次联络,就是在春城的。 达生的话让我心里有些难受。那次聚会,的确让人难忘。那时候,达生的身份还是大老板,开着切诺基豪华吉普车。那时候,小麦还在场,小麦喜欢用腿碰我的腿。我们许多话,就是用碰腿来替代的。那时候还有许可证。可眨眼工夫,也就大半年吧,什么都变了。那时候我们跃跃欲试,我们还有许多想法,就连海马,也还做着作家梦。短短的几个月,就让我想起那么多的时候,我心里涌起一阵阵叫沧桑的东西。 到春城饭店坐下来,我发现海马身穿长袖衬衫。大热天的,绑着长袖衬衫,捂得严严实实的,肯定有什么情况。我怀疑他们小两口子又干架了。 我说海马,穿这么整齐啊。 达生一听就笑。 小汪也笑。小汪还红了脸。我就知道了,海马身上又挂了不少伤。海马怕身上的一道道伤痕露出来不好意思,只好穿上长袖衬衫遮遮丑。 海马说,我身上有伤,怕你们不好意思。 芳菲说,得了你,你身上有伤,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凭什么不好意思。 我也说,我们身上想有伤还没有呢。我说以后干脆这样,这种伤,就叫作爱情伤。 芳菲表示赞同,说,伤痕要是结了疤,就叫爱情疤。 小汪在我们的笑声中,推一把身边的海马,说,你是个死没用处的东西,卖书卖得好好的,不认真,卖着卖着,一本都没有了,你们说他有什么用吧。 海马说,我都跟你说过了,天灾人祸,有什么办法。 我说,快了,书快退回来了。这个月马上就结束了。这个月一结束,联合整治也就结束了。 小汪说,死海马不听我话,现在不卖书了,就在家好好写东西啊,可他东西也不写,到处乱跑乱蹿,我都给他气死了!我气起来,就想咬他几口。 海马说,你还没咬啊!就差点没给你咬死! 达生也幽默了一句,那就叫爱情咬了。 我们都跟着笑起来。 小汪说,我都想写诗,达生你不要笑,我在厂里可是写过诗的,我比海马还能写,我一天写过十首诗,我的诗,还在我们厂食堂的黑板报上登过。海马你说是不是? 小汪说话时,脸上有两个小酒坑,牙齿也白闪闪的,怎么看都像一个可爱的邻家女孩。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女人,却能把海马打出一身伤来。真是匪夷所思。不过,至少说明,海马很爱她,她也很爱海马。我猜想,他们要是有稳定的收入,或者有点事做,小家庭一定是和和睦睦的。 由于我和芳菲事先说好,关于小麦的事,达生和海马要是知道了,就知道了,要是不知道,也不说算了。芳菲的意思是,这种事情,还是少传播的好。芳菲还跟我表达过另一个意思,就是,我现在住着小麦的房子,一旦让公安机关知道我住着小麦的房子,说不定我也会受到某种牵扯。我想,这是显而易见的。虽然小麦的事,和我一点关系没有。但我们毕竟同居过一段时间,何况现在还住着小麦的房子。公安机关无所不能,他们不会放过一点有价值的线索的。 所以,不说也好。 喝起酒来,就没真没假了。人虽少,没有人多时的气氛,但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就是你一杯我一杯好量化,谁都偷不了懒。 这样喝酒从前可是没有过的,三杯两杯就把芳菲喝醉了。所幸还没有醉到人事不醒的时候。 不能喝了,不能喝了,芳菲说,都到我家去,打牌…… 打牌啊,啊——小汪尖叫着,说,我也要打! 大家都赞成打牌,这可是个好主意。 我们嘻嘻哈哈杀到芳菲家。我也不是第一次到她家了。你知道,我在她家,被她家的防盗门发出的怪叫声差点吓破了胆,也把我们的好事吓跑了,还让我们之间的尴尬存在了十多年。 小汪对打牌是意想不到的热衷。她嚷着不要海马上场,嚷着要和芳菲打对家,还一厢情愿地认为可以把我和达生打败。 牌就这样打起来了。 没想到我和达生手风很顺,我们不露声色就把芳菲和小汪打了个二比O。小汪可不是省油的灯,她看一眼倒在沙发上睡着的海马,说,再打一局。 你不累啊?芳菲说。 没事,不累。 牌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前两局要是打成了一比一,这第三局才有意义,谁赢了,谁就获胜了。前两局要是二比O,领先方就很好打,赢了,可以扩大战果,三比O,让对方心服口服,输了,反正已经取得了胜利,让对方赢一局,不过是发给对方一个安慰奖罢了。 第三局果然让小汪和芳菲赢了,而且干脆利落,她俩打到老K时,我们小二还没打过。小汪和芳菲非常得意,叫嚣着要打第四局,非得把比分扳平了不可。我和达生都觉得太晚了。我说再打一局,天就亮了。芳菲说美死你了,要不了那么长时间,五牌就结束,五牌就把你们给打趴下!芳菲如此一激将,牌又开打起来。确实如芳菲所料,一开始我们就处于下风,再加上达生老是瞌睡,错误不断,她俩都打到十了,我们还没摸过锅底,小二还没动窝。小汪和芳菲非常得意,还不停地用嘴巴打击我们。牌抓起来以后,芳菲哈哈大笑,说这个牌好得一塌糊涂,都不知道怎么打了,都不忍心打了,简直就是大痴丫抓的牌。芳菲的言外之意,就是大痴丫也能打赢我们,同时也顺带打击我们连大痴丫都不如。我就顺水说芳菲是个大痴丫,达生也附和着。 这局牌,就在嘴仗中结束了。不用说,我们又输了,而且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芳菲说,不好意思,头两局我们让给你们,后两局我们才简单认真一下。我和达生表示心服口服。可我们向窗外一望,大吃一惊了,天什么时候都亮了。 芳菲张罗着要做早饭给我们吃。 小汪打了一夜牌,说,不能再麻烦你了,我困死了,我要赶快睡觉。 小汪带着海马走了。 达生跟我说,走啊老陈。 走。我说。 可达生没有等我,他追海马去了。 突然间,芳菲家,就剩我和芳菲两个人了。 芳菲站在我面前,她拉拉衣服,说老陈你别走,我煮点稀饭,你喝一碗。 我说不了,我也得回去睡一觉。 芳菲说,睡一觉也得吃饭啊。 我说我随便走到街上吃一点。 芳菲没有再坚持。一夜下来,芳菲的脸色有点发暗,也有些疲惫,眼泡也像肿了些。她跟我认真地笑笑,抱歉地说,真不该玩一夜,小汪还带着个肚子。 我说,是啊是啊。 其实,小麦出这么大的事,我们还打牌…… 芳菲的话,让我心里也一沉。确实,打牌时,我还真的就没想到小麦。芳菲的话,让我突然又心事重重起来。 芳菲往我身边靠靠,说,要不你回去也行吧,我也得休息一下,下午还要去谈一个广告。 那我走啦。 常来玩啊。芳菲也朝门口走两步。 我站在门口跟她笑笑。芳菲也跟我笑。我想,如果我说,我不走了,就在你这儿睡一觉得了,她一定会同意的。 我没有说,也许还不是时候吧。 但是,我却说,我哪里敢啊…… 什么话说的,有空你就来。芳菲快乐地把我关在门外了。 我站在芳菲家门口踟躇良久,心里很空,很空。 35 暑假临近时,大家得到了一个让人振奋又让人失望的消息。经委主任的位置终于尘埃落定了。不过新任经委主任不是我们期望的金中华,也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大家非常熟悉的李景德。李景德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兼经委主任,这比单纯的副秘书长有实权多了。原来呼声很高的几个人,那个民政局的副局长,到农办当主任去了,虽没有什么实权,级别上却是名副其实的正处,旅游局那个副局长,到环保局当了书记,也是正处。还有一个,虽然不是正处,却是建设局副局长兼自来水公司经理,是个实权派。原来呼声很高的几个人,只有金中华原地没动。这让金中华面子上很难看。而李景德兼任经委主任,也是让许多人始料未及,让许多人不能接受,当然,最不能接受的,还是金中华。 金中华不请自到地来到许可证家。 金中华一见到许可证就号啕大哭了。金中华可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啊,说哭也就哭了。这只能说明两个问题,一是没当上经委主任,对他打击太大了。另一个就是,所谓的城府,不过是一种做派而已。许可证也不想安慰他。许可证在心里冷笑道,什么样子么。但是,许可证知道,如果不表个态,什么话都不说,也是对不起老朋友的。许可证等他哭得差不多了,说,金主任,要说凭能力,不要说主任,就是市长,你也能干,而且能干得很好。金中华抹着鼻涕说,我找人算过一卦,他们说我今年时气好,能升官,能发财,还能交桃花运,你看看,什么升官啊,什么发财啊,什么桃花运啊,都是屁话!那个破算卦的,心真黑,要了我一千五百块钱,老许,你说我怎么这么背啊。许可证说,也不是背,我考虑一下,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你想啊,组织上为什么不提拔别的人当经委主任?为什么要让李景德当经委主任?李景德是市府副秘书长你知道吧?他当不当主任都是正处。为什么要让他兼呢?你考虑过没有?李景德是我大学同班同学,我对他最了解。你知道他下一步能干什么?你不知道吧?许可证一字一顿地说,他,要,当,副,市,长。他这个经委主任,是为他副市长铺平道路的。金主任,你也不要悲观,我认为这是好事,要是让一个没有什么前途,也没有什么背景的人来当经委主任,比如我吧,要是提拔我当经委主任,我会在这个位置上干到死,你金主任还有出头之日吗?所以,我说,让李景德当经委主任,就等于他给你把这个位置占着了,也可以说叫预留,要不了多久,水到渠成,经委主任就是你的了。你算那一卦没错,一千五百块钱也没白花,过不了今年,最多明年春天,你就会心想事成的。金中华冷笑笑,说,你说你的,我听我的,我算看透了,什么朋友,为了争权夺位,亲兄弟都互相残杀,就不要说我们这些鸟朋友了。许可证知道,他的话,暗指李景德背后下绊子,使黑刀,或者插一杠,才让他丢了到嘴的肥肉。许可证也是这样想的,张田地托李景德送那么多钱,李景德究竟替谁讲话,还很难说,说不定他连一字都没提金中华。金中华不但做了一回冤大头,连一向办事老道的张田地都叫李景德耍了。许可证自己也有被李景德戏弄的感觉。许可证想,将来自己要是有机会朝社长的位置上靠,谁都不能相信,一切打点都要自己亲自处理。但是,许可证还是安慰金中华说,话也不能这样说,金主任,咱们现在关键要沉住气,不要把话把子留给别人。这是其一,其二,咱们再分析一下这次大意失荆州的原因。其三,咱们要做一个周密的策划,谋图东山再起。金中华很感激许可证,觉得他的话很够朋友。金中华说,依你说,失败的原因在哪里呢?许可证说,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是张田地操作有误,他不该让我那位老同学李景德去活动,张田地让李景德去攻市长,你知道那些钱落在谁的手里?即便是送给了有关的主要人物,可李景德会不会帮你说话呢?李景德会不会说,这是你孝敬的呢?我不是背后说人家坏话,你金主任跟我是朋友,李景德跟我也是朋友,我刚才说过了,这个经委主任,只要不是你当,哪个当也不如李景德,你说是不是?金中华很佩服许可证的一番话,虽然他也知道事实确实如此,可话经许可证一说,就成肺腑之言了。金中华又说了一阵别的处级干部的安排,说人家都安排好好的,只有他,让人笑话了。金中华越说情绪越低,说着说着,又要哭了。 张田地打电话给许可证,对金中华这次没调整好也表示失望,但他同时也流露出,让李景德当主任也不坏。张田地也暗示了许可证,说会不会是李景德在这里做了手脚。许可证对张田地又说了另外一番话,意思是说,他不相信李景德要削尖了脑袋钻营这个经委主任,对他来说没有这个必要。这里面,惟一可以解释的,就是分管他们的孙副市长可能为了办事方便,才让李景德兼一下。如果一定要找出另一个原因,也不难,就是孙副市长对金中华还不够了解,或者说还不放心。而张田地的想法,就更实在了,金中华是他的朋友,李景德也是他的朋友,哪个当一把手都行。 再说金中华在许可证家垂头丧气了一阵,突然说,这事不会和王娟娟有关吧?你不是提醒过我,叫我少和王娟娟来往吗?许可证说不会不会,那是我个人意思。金中华说,不会吧,你不会平白无故跟我说这个的,你老许肯定是听到什么了。许可证知道,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说,这话是李景德说的,李景德那天还说,金中华吃饭会叭叽叭叽的,没有正形,这和这次干部调整有关吗?许可证说,金主任,老哥我再提醒你一句,这事就到这里了,你要平平静静,至少表面上要平平静静。因为你的上司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你要好好工作,认真表现,蓄势待发,等待机会,与时俱进。金中华说,我为了好好表现,都快憋死了,我在人前说人话,在狗前说狗话,都他妈不是人了。中国有句古话,无欲则刚嘛,谁叫咱们大小也是个官呢?金中华看着激动中的许可证,说,老许啊,这个道理我懂,可就他妈……许可证拍拍他,说,兄弟,要熬啊,听我的,中午别走了,我弄点好菜好酒给你喝两杯。金中华抱着头,在沙发上抹泪。许可证又小声跟他说,把王娟娟喊来陪陪你吧,我看你真要顶不住了。金中华泪眼巴巴地望着许可证,然后又点点头。 可是,当许可证打电话给王娟娟时,王娟娟说很不巧了,有点事情了,不能来了。 许可证说金主任在我这儿,你还是过来一下吧。 谁知王娟娟哦一声,轻描淡写地说,他在你那儿就在你那儿吧。 许可证说,金主任心情不太好,他想你来一下。 王娟娟说,这就有些怪了,他心情不好与我有什么干系。 许可证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感到奇怪,王娟娟怎么会说这种话?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喂?王娟娟问。 许可证噢噢两声,他以为王娟娟和金中华闹点小别扭了,就说,那好吧。 许可证挂了电话,对金中华说,王娟娟有点事情,来不了了。 金中华也噢一声,他把嘴半张着,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要不你亲自打她电话? 算了。 怎么,你们发生冷战啦? 没有啊,金中华说,不过我很长时间没跟她在一起了。 许可证说,这就是你不对啦,快给人家打个电话吧。 金中华就拿出手机打电话。金中华打了半天电话对方都不接。 许可证感觉到,他们真的出问题了。 金中华最终没有打通电话,他可能也感觉到事情严重了,饭也不吃就走了。许可证留他都没有留住。 下午张田地又来了。 对于这次干部调整,不管是李景德当经委主任,还是金中华当经委主任,对于张田地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用他的话讲,都是自己人。张田地下午到许可证家,带来了两瓶五粮液,扬言要喝醉一次。许可证说,咱们就别庆贺了,上午金中华来了。 提到金中华这次没在调整之列,张田地再次认为,事情比较怪,本来都在运作之中,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虽然也不是坏事,终归还是让金中华伤心了。这不是张田地的初衷。不过事已至此,该庆贺还得庆贺啊。回过头来想一想,让李景德当经委主任,比金中华当经委主任更好。李景德毕竟还有副秘书长的头衔,办事情会更有力度。张田地说,金主任也不容易,找机会得安慰他一下。不过他还年轻,来日方长,说不定下次再调整县处级班子,他会另有重用呢,说不定下去当个县长书记什么的,也未可知,你说是不是?许可证说,谁知道呢,也许吧。张田地说,你家里有什么好菜?就简单一些。许可证说,今天也不是周末,暑假要到了,大家都想把手里的事情忙忙,准备暑假期间陪孩子痛痛快快玩几天,哪有人喝酒啊。张田地说,要什么人啊,要那么多人干什么啊,就我们俩喝。许可证说,两人不喝酒,三人不嫖娼。张田地哈地一笑,突然想起那天中午接的电话,张田地觉得事情有点怪,那天他接了江苏苏的电话,江苏苏一听是他,就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这说明,他和江苏苏之间的那点误解还没有完,江苏苏还记着呢。你知道,张田地是个实在人,他才不想在朋友之间弄出什么是非来。他觉得他和江苏苏最好不见面。张田地想到这里,对许可证说,我看,你就别忙了,我们两人出去吃吧。许可证说,你酒都拿来了,我要是跟你出去吃,你不会说我爱贪小便宜嘛,我才不出去吃饭了。张田地说,出去方便,吃点饭,喝点酒,我带你到好地方去玩玩。张田地说话间,从身上什么地方掏出一个小药瓶,在许可证面前亮一眼,说,我这儿还有这个。许可证认得这种药,是市面上比较少见的伟哥。许可证心里动一下,想起张田地有许多这样那样的好地方,也想起在水帘洞大酒店遇到的那个瘦小的自称叫刘芹芹的小姐,那个说话喜欢带噢的小姐,那个说话嗲得人心里发麻的小姐,他后来还想过她一次,不,是好多次。她说她是职业技术学院的,许可证当时怎么没问问她,技术学院也培训这种专业吗?许可证羡慕地说,你这家伙,有多少好地方啊,你那一亩三分地真是藏污纳垢啊。张田地说,此言差矣,我是活跃经济,为社会做贡献,你们报纸应该好好表扬我才对。许可证说打住打住,这种话我不爱听,你给我交待,水帘洞大酒店你又去过几次吧?张田地得意地笑了,他说,怎么样,兄弟,今天就到水帘洞大酒店,敢不敢走啊?上次没送伟哥给你,是我的错,这次我给你找三个,这一瓶都归你。许可证差不多都要动心了。可他还是坚决地摇摇头。他说,我那天是一时糊涂,这种事,我再也不干了。张田地哈哈大笑了,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事,走吧走吧。许可证还是说不不不。许可证是想,他自己毕竟是处级干部,哪能像张田地那样不自重呢?虽然张田地跟他是无话不谈的兄弟,但姿态还是要做做的。张田地也知道许可证的心思,他便又换一个话题。 就这样,许可证在厨房里,他一边忙菜,一边和坐在厨房椅子上的张田地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但他心里还想着水帘洞的事。张田地翻着一本《烹饪》杂志,突然冒出一句,我看,能把菜做好的人,什么官都能当。许可证没听到他说什么。许可证在案板上切虾仁,他把一条鲜虾仁剖切成四瓣,准备和新上市的玉米仁小炒,这道菜他去年做过,江苏苏最喜欢吃了。不过他现在剖虾仁时,很不专心,心里想着不久前,在水帘洞大酒店包间里的事,那真是个快乐的夜晚和快乐的时光。想着那个瘦瘦小小、身上到处结结实实、似乎还没有长开的小姑娘,就仿佛和那姑娘又做了一次。但想象中的快乐,又不停地被另一种心事冲撞着,这就是江苏苏这几天来的反常。江苏苏表现出来的反常,让许可证无法安心做事。她中午不回家吃饭,晚上也不回家吃饭,还三次通宵不归,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她手机还经常关机。每次他问她,她都说是跟女同学在一起玩的,不是打牌就是喝酒。她的话,他起初也相信。她回来也跟他说过,说邂逅了职中时的同学,同学又介绍了别的同学,别的同学又介绍了别的同学,同学们混得都还不错,在一起很亲的,打打闹闹说说家长里短,就什么都忘了。可她的话经不住推敲,他就不得不怀疑了。 可他又找不到证据。找不到证据就不能乱说。他甚至连怀疑的暗示都不能表露出来。他要沉住气,以静制动。所以,他对谁谁谁当经委主任兴趣并不大。张田地请他到水帘洞去找小姐玩他不是不想,和他心里有点事也有关。张田地看他发呆的样子,又对他说,你听没听到,我跟你说话呢,你这家伙。许可证说,你说什么啊?张田地说,我说能做菜的人,能做一手好菜的人,什么官都能当。许可证在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声音,说,你这什么理论,照你说,那些国家特一级特二级的厨子,就什么都行啦?就能当美国总统啦?就能到联合国当秘书长啦?张田地说,职业厨子不算,我是说业余的。就说你吧,这么细心,这么周到,这么有创意,干什么不行啊?许可证听罢,又那样笑一声,说,我看你更行,你上上下下,没有走不通的,没有摆不平的,全世界的事情你也没有不懂的,你才是个全职人才了。张田地说,这话我爱听,除了不能通天,不能入地,你只要能想到的,我就能做到,你就是想不到,我也能做到,你信不信?许可证说,别人说我不一定信,你说,我还真相信,那——照你这一说,我当社长还有戏?张田地说,不但有戏,而且能当,是百分之百完完全全的够资格当。许可证沾沾自喜地说,有你这句话,我有数了,我要好好敬你两杯了。张田地来劲了,他口气明显牛起来,这才是朋友,下一步,我就操作你的事,保证干脆利落,决不会像这次这样拖泥带水。怎么样老许,要不,我再介绍你认识几个道上的朋友?许可证说,我看算了,有你就够了。张田地说,也好,那些大家伙,我就不惊动了。其实,惊动他们更容易,其实,他们比宠物犬还好使唤。要不这样,我找些中不溜的吧,这些都是我线上的,可以说,都是我……你明白吧?乡镇局的周局长,财政局的史局长,还有宗教局的陈局长,都是我很铁的朋友,我让他们晚上来玩玩?甩几牌?许可证说,宗教局你也行啊?周局长我知道,吃过一次饭,不怎么交往,看样子,人还不错。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让他们过来吧,我再添几个菜。 张田地拿出手机,他开始打电话了。 就在张田地打电话时,许可证家的电话也响了。许可证到客厅里接电话,是江苏苏打来的,江苏苏娇声娇气地说,老许头,这下有你忙的了,我三个同学,都是大美女哦——晚上要尝尝你的手艺,她们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你可要好好表现啊,拿几个好菜震震她们啊。许可证一听,高兴了,心中的疑虑一下子打消了许多,原来这几天她真和她那些同学在一起疯啊。许可证说,好啊好啊,来吧,来吧,家里正好还有别的朋友,我把他们都给一锅烩了,招待你那些姐妹。 不消说许可证家是如何的热闹,也不消说江苏苏带来的那三个女孩是如何的美丽,一个个都是丰臀肥乳,都是长腿细腰,该暴露的暴露,该含蓄的含蓄。张田地,还有乡镇局的周局长,宗教局的陈局长,眉毛都笑弯了。他们一人抓住一个美女,狠劲地聊天。那些女孩子都是见过世面的,对付起这个局长那个大老板的,虽不能说游刃有余,也是轻松自如,哄得他们团团转。许可证也看在眼里,馋在心上,难怪江苏苏从前说过,说她那帮朋友,人人都是大美女,朝家里带,还不是羊入狼窝?看出来,这些女孩子都是很懂点风月的。正应了那句名言,良家女子要有些风情才可爱,就好像风尘女子必须带一点闺秀气质才讨人喜欢。她们的举手投足,一嗔一笑,都是那般的美妙。他们都聊到火候上了,就差动手动脚了。然后他们打牌,八个人,分两组,先是抓对家,然后是赢家对赢家打,输家对输家打,直打得昏天地暗,昼夜不分。到第二天凌晨了,有一个瘦女孩子实在顶不住了,倒到沙发上便睡。剩下的好战分子重新组合,继续打。他们分别是陈周二位局长和江苏苏两个同学,一个叫小美,一个叫小会。小美和小会都能来事,一唱一和,跟陈周二位局长讲好了,谁输了,给对方摸一下。这等于白送便宜给陈周二位局长嘛,陈周二位要是赢了,摸小会和小美,多开心啊;要是输了,被两个美女摸,也是快乐的事。所以,陈周二位就劲头十足,只是不知道摸哪里。那个叫小美的,好像知道二位局长的心事,就说,摸哪里啊,你定吧,捡好地方摸,不要输了就反悔啊。陈周二位一致说,那就想摸哪里摸哪里。小会和小美也欢呼雀跃了,就好像她们已经赢牌似的。 她们果然先赢了一局。 小会和小美摩拳擦掌,要对陈周二位局长下手,把他二人吓得在沙发里直讨饶。小会和小美不依不饶,一定要摸。周局长变通着说,三打两胜,三打两胜。陈局长也坚决支持三打两胜的方案。小会说,三打两胜就三打两胜,今天本姑娘不摸你个痛快誓不罢休!于是牌又继续打下去了。 许可证在厨房里收拾早饭,张田地也跑进去了。张田地眼睛一闭,说,妈呀,这牌打的,我实在是顶不住了,你要是跟我到水帘洞去玩,就没有这些事了。 许可证跟他摆手,示意不能乱说。 果然,江苏苏也溜了进来,她脸都熬白了,精神还不错,叫着饿死了饿死了,到处找吃的。许可证说,我马上给你们做。张田地也忘了他和江苏苏之间的那点事了,不无钦佩地说,你那两个同学,那个叫小美的,还有小会的,好厉害啊。江苏苏说,我们常这样玩的,这算什么啊,我前几天,也跟她们这么玩了几次。我们几人还说好了,过两天出去旅游。江苏苏又强调说,我们是出远门,到苏州去。怎么样,张大老板,帮我报销点路费啊?张田地说,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江苏苏开心地哇噻一声,就差和张田地击掌了。 客厅里的牌局,打出水平来了,陈局和周局头一牌就二十五抠底,把小会小美打了个底朝天,第二把就打过了。 陈局长说,头一牌我们跟你们客气客气,既然你们不客气,我们也要认真了。 小会说,好啊,来啊,谁怕谁啊。 好像有神来之笔,陈周二位局长又赢了。 三打两胜,他们连赢后两局。 周局说,我们这叫后发制人。 小会把牌一扔,垂头丧气道,倒霉! 小美把眼睛一闭,誓死如归的样子,说,来吧。 陈局说,我们要下手啦! 周局说,我们要下手啦! 来呀,小美把身体都摊开来了。 可二位局长干打雷不下雨,看着眼前的美女硬是下不了手,人家小会和小美可是丝毫不动,等着他俩摸过来的。小会还用期待的眼睛盯着周局。可等着等着,二位局长却不自然起来。 死没用处的!小美说。 光是嘴劲有什么用,给你机会都不敢!小会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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