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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酸Part 1 田丁丁 第6节 饶雪漫 在线阅读www.041.

来源:http://www.yamatoshokai.com 作者:www.041.net 时间:2019-10-21 11:13

第二天,罗梅梅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又饿又困,睡得不安,听见她开门,用力地甩脱高跟鞋的声音。我佯装睡着,把脸转向墙那一面。然后,她推开我卧室的门,又关上,关的时候,我听见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她也有心事,她的心事她从不对我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心思也开始不对她挑明。我们母女俩的命运,都如此不安,预料不到结局。我在胡思乱想中睡着,梦里梦到罗梅梅,她端着一个碗,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田丁丁,你一定要考上南大,不然,妈妈就要去要饭。” 我醒来,吓得浑身都是汗。 起身到厨房,发现电饭锅已经插上,罗梅梅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趴在餐厅的桌子上睡着,等我发现不对冲过去,粥已经熬成了糊糊,一团一团的皮蛋和瘦肉窝在里面,委委屈屈,好像被人栽赃陷害。 我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她面前,她“哎呀”一声醒来,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夸张地两手一抱头,好像个败诉的律师,然后遗憾地看着我。 “都怪我睡糊涂了!”她说,“丁丁,你是不是快要迟到了?给你钱自己去买汉堡吃吧?”她说着,端起两只碗想把里面的东西去倒掉,我赶紧从她手里抢过来。 “这不还能吃吗?”我说,“营养还更丰富呐!干吗浪费?”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我拿起勺来舀了一大口塞进嘴巴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知道饭能噎人,却不知道粥也能噎人,一块大大的皮蛋堵在我的喉咙,我想咳嗽,又怕刚才已经说出口的话被立即证明是错误的,强忍的结果是终于一口喷了出来! 有两秒的时间,我和罗梅梅抖目瞪口呆地看着彼此,一动不动。然后,她轻声抱怨了一声“这孩子……”,然后,我们忽然同时笑起来。 在我印象里,罗梅梅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自从那个男人离开之后,又自从升入高中后,我的成绩再也不是她的骄傲,她就笑得越来越少了。她的眼睛底下有大大的黑眼圈,笑的时候有深深的鱼尾纹,可是,这笑容就好像令她回到了十年前她仍然快乐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一个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年轻妇人,就像昨日的田丁丁,不知烦恼为何物。 那天早晨,我一口一口吃完了那些失败的皮蛋瘦肉粥,罗梅梅一边嘟囔着“其实你应该减肥”,一边心满意足地看着我。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她才想起:“应该给你这礼拜的生活费!”她打开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给我。我低头接过,她又说:“上个星期你说有什么资料费……”语气里有一丝犹疑。 “不用了!”我赶紧说,“我已经交掉了,反正每周的钱我都花不完的。” “哦。”她有点不自然地应了一句。 “你送我上学好吗?”我说,“有点晚了,坐公车会迟到。” 她诧异地看着我:“你不是说那辆老破车被同学看见很丢人吗?” “此一时彼一时。”我懒得解释。 其实,我只是忽然想和罗梅梅多待一会。坐在她那辆女式木兰摩托车的后座,我轻轻把头贴在她的后背。“热死了!”她抱怨,“田丁丁你别粘着我!”可我还是固执地保持着我的姿势,一动不动,并且好似得逞般的嘿嘿傻笑。 只有在罗梅梅面前,我才能这样肆无忌惮毫不介意别人目光地撒娇。 我们是如此相依为命的母女,不用她说,我也知道她现时经济窘迫。我不想知道这其中原因,她也不会告诉我。但我多想对她说,其实,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已足够。 学校很快就到,罗梅梅在校门口把我放下,交待了几句注意身体注意学习之类的话,正打算走人的时候,丁力申忽然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阿姨好!”他大声招呼,“好久没见您啦!” 罗梅梅停下,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个斜刺里冲出来的英俊少年。 我紧张到呼吸暂停。她会认出他来吗?最可怕的是,如果认出来,她会不会像多年前一样,让别人难堪,也让自己难堪? 罗梅梅不说话,而丁力申无畏地站在她的面前,就好像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任何事,都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然而,幸好,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半晌,我听见罗梅梅的一声叹气:“是小力啊!长这么高了都。”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丁力申得寸进尺地自我介绍:“阿姨,我现在和丁丁是一个班。” 他叫我丁丁! 不过罗梅梅并没有接他的茬,而是转头对我说:“丁丁。你和小力在一个班挺好的,要互相帮助。” 说完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她是又想起了他。 我和丁力申并肩默默走向教室,在楼梯拐角,我从书包里摸出一百块钱还给他。 “其实你不用着急还的。”他说。 “哦。”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 我们又一直沉默地走。早读铃善解人意地在这时候响起,我低头向教室跑去时,却被丁力申一把拉住。 “田丁丁,”他低着头看着地板语速飞快地说,“其实,感情这些事,外人都不好评说的。” “什么?”这话太有哲理,搞得我一时半会儿都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当我终于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想说一声“没关系”的时候,他却已经松开了我的衣袖,迈着大步子往教室走去。 我慢悠悠地跟进教室,发现林枳坐在那里发呆,表情看上去很难过。我知道她不喜欢我问东问西,于是,只是在课间的时候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不去打扰她。 她跟我说谢谢。 我想起上周末的事,忍不住试探地问他:“怎么,你和他吵架了?” 她摇摇头。 “你……别再跟他在一起了。”我艰难地说,“他对你,不是真心的。” 她却恍若未闻地说:“丁丁,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找他?” “星期五下午,我在车站,看到他和一个女生在一起。”我又说,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告密者。 这一次,林枳转过身,郑重地盯着我。我迎向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却好像秋天的湖水一般深不可测。 “你,一定是看错人了。”她宽容地笑着对我说,仿佛宽恕我那不好使的眼神。然后便俯身整理试卷,再不理我。 是吗?我看错人了?那么,那天下午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吗?我多么希望如此,可事实并不。 那一天,林枳没有怎么跟我说话。可是我并不生气,我只是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政治课老顾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第一次红着脸说出了“我不知道”,令全班大跌眼镜。 我知道,这样的林枳,一定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与其说是秘密,倒不如说是伤口。 她不肯把秘密与我分享,一定是怕我和她一起痛。一定是。 下午最后一节的自习课,又是林庚坐镇。 我正打算好好问几个问题,好歹改变一下他对我的印象,林枳却偏偏传小纸条过来给我,问:“今天晚上我要去周楚暮那里,你陪我吗?” 我把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一样。田丁丁可以做无私的绿叶,但是绝不能做可耻的电灯泡。况且又有了上次出大丑的教训,我隐隐觉得这个周楚暮先生好似我的克星一般。 “那我就自己去。如果老班来点人,又要请你帮忙。”林枳的字体像钢笔字帖的影印本,看得我入了定。 我的眼光其实只是落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又要你帮忙。我发誓我真的是发了好几分钟的傻才明白过来这其中的意思。 这一次,我真的拿不准,该不该再“帮”她这个忙。 所以,我没有马上答应林枳,我只是把那张纸条整个团起来,顺手掷进我面前的笔筒里。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事,就在这时候,一只沾满粉笔灰的手灵巧的从我的笔筒里,把那个小小的纸团取了出来。 他用两个手指夹住我刚刚丢进笔筒里的纸团,放在他的衣兜里,转身又向讲台走去。神不知鬼不觉,好像全教室只有我和林枳两个人注意到了。 我着急得恨不得起身去追赶他,却有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我的手上——是林枳。 “不关你的事。”她悄悄在我耳边说。 “林枳。”他立刻觉察,用严肃的口吻说,“请不要交头接耳。” 前面座位上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看,林枳低头看书,她们正好把目光投向了我。我狠狠地回瞪了其中一两个。 课后,林庚自然走到我桌边来,说:“去我办公室一趟。” 我没有想申辩什么,而是低下了头。 没想到,坐在最后一排的丁力申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林庚还没来得及走开,上下打量了一下丁力申,大概以为丁是要从他所在的过道通过,所以侧着身子,让开一条缝。 丁力申却忽然伸出手,对林庚说:“林老师,请你把我的纸条还给我。” 林庚吃了一惊,与此同时,我和林枳也吃了一惊。丁力申仍然伸着他巨大的手掌,摊在林庚面前,像是预备接住林庚掉下来的下巴。 林庚从口袋里把小小的纸团取出来,说:“这个纸团是你的?” 丁力申点点头,大声说:“是,是我写的情书。能不能麻烦老师不要拆开?这好歹算我的隐私。” 虽然是下课,但教室里的同学还是相当多的,在丁力申的广播声里,整个教室爆发了一场迅疾的哄笑,连窗外路过的同学也频频回首,而且我明显感到,许多目光是向我的方向投来。 林庚显然也始料未及,两个手指捏着纸团,表情犹豫不定。我恨不得跳脚,急于解释,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被林枳用力一拉——又重新坐在座位上。 林庚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几秒,眉头却又紧锁变为舒展。丁力申继续旁若无人地轻描淡写道:“我也没打算把它给田丁丁,扔错方向了。” 前面的庄悄悄唯恐天下不乱地倒在座位上,呈昏厥状——而我的脸上更是发高烧似的红一阵白一阵。林枳忧伤地看我一眼,表情仿佛在说:幸亏刚才没有站起来解释,否则可真要闹大笑话了,谁知道这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丁力申,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然而更为奇妙的事却是:林庚果真把纸团放在了丁力申的手掌里,并且面色凝重地对丁力申说:你现在就跟我来。 丁力申跟在林庚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地把手中的纸团丢进我的笔筒里,还附赠一个大大的挤眼,大摇大摆地跟着林庚走出了教室。 本来预备的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终结在一个叫做丁力申的男生手中。他就像忽然闯入人间的一个冒失英雄,撞翻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却拯救了整个地球。 “你真的应该把你的情书要回来!”林庚和丁力申走出教室以后,林枳贴在我耳边咕咕笑,“青梅竹马还真是不一般哦。” “别胡说!”我一下红了脸,林枳耸了耸肩,知趣地趴在桌上小睡,一边睡一边嘴还不闲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老封建,鄙视你!” 五分钟后丁力申就从办公室回来了,我站起身来,想要问他事情的结局,他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表示他不愿意再谈。 好吧,我都记在心里。 欠你的,总有一天我会还你。 我以为,经历了这场风波之后,林枳可能会忘记去找周楚暮的事。 但我很快就发现,我错了。 那一天,一起吃完晚饭后,不过刚转身的功夫,林枳又忽然地不知所踪。 她连纸条也没留下来一张,可我知道,除了去找周楚暮,她不可能有别的任何去向。 我心里不是不担心,可是又无可奈何。我拎着我们俩的开水瓶,无精打采地去水房打水,回宿舍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小圈,经过操场。 只要不下雨,林庚都会在操场上打篮球。穿着老土的运动背心的他,在一帮时尚的孩子中间显得很另类,球技也说不上高,可他还是坚持不懈乐此不疲,甚至在课堂上津津乐道他在球场上的“战绩”。 其实,他在球场上的身影,真的很帅。 每一天,我都是借着打开水之机,假装不在意地经过这里。 有时候他会看见我,有时候他会和我打招呼,但大多数时候,他专注于球场上的拼抢,不会注意到我偷偷窥探的眼光。 可是这天,当我拎着开水壶,低着头慢慢从操场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田丁丁!” 我站住,看着他一边擦汗一边从球场上跑过来,心怦怦直跳。林庚为了和我说话而停止打球,这还是第一次。而且,我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有和丁力申一样的味道……哦,不,似乎又不同…… 我正在恍惚中,他又打断我。 “星期五,你是不是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我不能也没有勇气否认,只好低下头,然后,再低,看上去就跟点头差不多了吧? “你有什么事呢?”他说,“我喂了半天你都不说话,急死人!” “信号不好。”我用最后残存的智商找了个理由,然后,再也说不出话。 “我在外地培训的时候把手机丢了,”他说,“不过,我记得那好像是你的号码。找我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我忽然想要哭出来。原来他不是忽视我,更没有轻视我。甚至,他手机丢了,却能隐约记得我的号码,这应该也是一种另眼相看,不是吗? “有道题忽然不会了,想问问您。”我咬着嘴唇,为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现在不问啦?”他研究性地看着我。 “问过林枳了。”我急中生智地说。 “噢,林枳——”林庚忽然话锋一转,“她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又令我猝不及防,我只好抬起眼睛看他。 他微笑,有点莫测高深地看着我:“田丁丁,其实,你不是一个会撒谎的女生。” “哦。”我说。 “帮助同学,不一定要采用这种方法,对不对?” “对。”我只能承认。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林枳今天为什么迟到?” 我摇摇头。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我又摇摇头。 “好吧,”他叹口气,“连原因都不知道就肯撒谎,田丁丁,你还真是讲义气。那张纸条的事,我也不想多说了,你自己回去想一想。” 他提到纸条的事,我更加不知所措,只能更加使劲地摇头,可越是摇头,就越感觉他已经看穿了我的内心。 “好啦不要老摇头。”林庚的口气忽然变得有点无可奈何,“快回去吧,晚自习别迟到了。” 说完,他伸出手,在我的脑后拍了一下:“快去快去!” 天呐,我要怎样努力地站住,才能不因为这幸福的一拍,而忽然晕厥过去? 我提着两个热水瓶摇摇晃晃地走回宿舍,再怎么克制,还是为他对我这突然的亲昵而飘忽不已。 同时我也在心里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和林枳好好谈一谈,我要做一个真的讲义气的田丁丁,为了林庚,也为了我自己。 而不是,一个问题女生。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我过得无比狼狈。 首先,当我从罗梅梅女士那里领来了这个礼拜的生活费200块,马上还给了丁力申,剩下的整整一个礼拜,都要靠上个礼拜剩下的49块钱度日。 其次,丁力申同学开始更加明目张胆地骚扰我的生活学习作息,好像一只警犬般到处翻翻嗅嗅,像要发现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虽然不爽,但看在毕竟欠他情的分上,也只能忍受。 只有林枳好像完全忘记了整件事,整整三天了,自习时间她要么温书,要么在抽屉里偷偷研究时尚杂志,一次都没说去找周楚暮,甚至连他的名字也绝口不提。当然,也一次都没说要还我钱。 星期四的中午,当我又一次味同嚼蜡地忍受着学校食堂绝对便宜但是油水不足的煮茄子时,终于痛下决心,我应该跟林枳要钱了。 可是当我坐在座位上,千百次酝酿等她来了如何向她开口的时候,她却昂着头从教室外面走进来,一定又是遇上什么得意事了,只有考得很好时,她才有这种表情。 可是等她坐到座位上来,她却只是变戏法似的变出两个小瓶:“丁丁,这是我爸爸的朋友从英国带回来的,Bodyshop的眼霜和红酒面膜,美容大王大S推荐的哦,绝对好用。哪,送给你。” 我还没来得及客气没来得及推辞,她已经不容分说地把那两个小瓶塞到了我手里。 所以,我怎么还能跟她提一个“钱”字呢? 人家都送我这么高档的护肤品(虽然只是试用装,但毕竟那么贵!),我怎么还好意思开口讨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债务?况且她迟早会还我。我知道她是有钱人,我曾经亲眼看见她爸爸开一辆宝马到学校来接她,那辆车,保守地说,起码得四十万。 我还是再坚持一下吧。 可是,就算我有足够的耐心,命运却远没有我一半的耐心,下午的上课之前,班副抱来厚厚一摞资料,据说都是重金从湖北黄岗收购来的命题信息和试卷,对高考绝对有帮助,当然也绝对要收费——每人50。 奶奶的,活生生把我逼到弹尽粮绝。 罗梅梅女士出差了,我打电话给她,她居然记得很清楚:“你不是每周的生活费都花不完?而且不是还有压岁钱吗?乖,自己先垫一下,妈妈回来给你!” 她会给我,才怪。 而且,我怎么能告诉她,其实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课间小组长来收资料费,我低着头红着脸支支吾吾,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没钱了吗?帮你垫上先?” “不用不用!”我那要命的自尊心又开始发作,“钱在宿舍!晚上我就交!” 说出这番话来的时候,我真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林枳就在我身边,她趴在课桌上,像是睡着了。我很希望,她是真的睡着了,这样,我们都不会太难尴。 中午的时候,林枳跟我说晚上又要出去一下。我明知故问,问她要去干什么,她笑了笑说:“楚暮病了,我得去给他买点药。” “啊!”我说,“什么病,要紧吗?” “还好。”她说,“也就是花点钱,其它没事。” 又是钱。 真是个敏感的话题。可是我不敢再吱声。我怕我脑子一糊,再说出什么:“有需要尽管找我”之类的混帐话,那就真要把我自己活活逼死了。 那天下午的语文课,当我正在魂飞天外地设计怎么让我兜里的40块钱看上去更像50,林庚却忽然对我发难。 “田丁丁,你先说说这段古文里有几个通假字,再分别解释一下它们的用法!田丁丁?听到没有?你现在在哪里?泰国?”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林庚居然也微微地笑,没错,我就是一个笑话,所有人都可以看我的笑话,所以我也要跟着一起笑,这样才能显得我不那么傻。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林枳在我旁边拼命地翻书,点给我看:“在这里!在这里!”我看见她用钢笔把几个字浓重地圈起来,可是我忽然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不想看,我觉得很累,林枳急得踢我的椅子,我却不管不顾地把头扭向一边,看着窗外,单调的景色渐渐模糊,渐渐更模糊,我的眼睛被潮湿的感觉包围。 原来,我哭了。 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当着我最在乎的人的面,肆无忌惮、丢脸万分、毫无道理地哭了。 林庚露出诧异的表情,有点不解,还有点不满:“哭什么呢?坐下!坐下!不会就不会嘛,田丁丁,你放学以后来一下我办公室!林枳,你把刚才那道题跟大家说一遍。” 我坐下,林枳站起来,我听见她用平稳优美的声音回答林庚的问题,看见林庚投向她的赞许的目光,我应该嫉妒我应该难过,可是,我没有。我只觉得累。 我完了。我完了。从此以后,在他的眼里,我就是一个不学无术莫名其妙只会发呆和哭的神经病,他怎么可能还喜欢我呢,他在心里一定已经把我鄙视了一万遍。 想到这一点,我忽然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委屈。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伸向了我。在课桌下面握住了我的。那掌心绵软而有些潮湿,像块软软的毛巾,裹住了我委屈的心。那是林枳,我知道。她掌心里传来的信任和温度终于让我慢慢地平静下来。 至少我还有她,不是吗? 放学以后当我走进办公室时,林庚正在喝茶,面前摊着一叠试卷。他的手提电脑里正在播放一首歌,是一个老头的声音,反反复复在用绕口的粤语唱着:爱在深秋,爱在深秋。 哦,他居然听这种情歌。说实话,我并没有觉得老土,反而觉得很有味道。或许,这就是爱物及屋的表现? 呵,我居然在此情此景,还有心情想这些东西。 “田丁丁,”他直截了当地说,“猜猜你上次考了多少分?” 要命,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来,难道是为了告诉我我退步好多名? “还有,今天上课我不就问你个问题吗?你哭什么?” 我不作声,站在那里又无所适从,只好别过头去看窗外。 “上个星期,你是不是去酒吧街了?”他忽然严肃地问。和他音响里传来的柔和的男声很不搭调。 我一下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表情一定滑稽死了,就像条缺水的鱼。 “田丁丁,到现在一个问题你都没有回答我。”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用红色墨水笔点着我的试卷,那上面立刻晕染开来一片“血点”,他一边点着一边说:“我来告诉你,你作文偏题,只得三十五分。选择题倒是全对——”说到这,他看我一眼,又把我的心看得拎出了水面。 “可见你的功底还是不错的。”他继续说。我的心放了回去,但到底意难平——难道,他连林枳给我传选择题答案的事都知道了?我倒吸一口冷气。 “你真的想当什么问题少女?”林庚忽然叹了一口气,放下了他沉沉的钢笔。 “可是,在老师心里,你一直是单纯的女孩子。” 我的心忽然猛地颤了一下,脸也随之热起来。原来,他记得我写过的话。原来,他给了我那么多难看的问号和不看好的分数并不表示他忘记。 “老师,我,”我听见自己用紧张得发颤的声音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管如何,我不多说。事情是自己想明白的,不是老师教明白的。回去吧。”林庚温和地打断我,声音里有着小小关切,可是最后那句“回去吧”却难掩他的小小失望。 我明白,我清楚。 走出林庚办公室的时候我头重脚轻,脸一直在猛烈地发烫。要知道,这可是我第一次和林庚如此近距离、单独接触!只可惜,我们谈的话题一点也不浪漫,甚至,谈不上令人愉快。在他的心里,我真的已经是个问题少女吗?他什么时候看见我在酒吧街?更重要的是,他看到我在街边狂吐的一幕吗?如果看见,老天,我在他的心里,该是一个多么不知自爱的女孩子! 对了,难道说,他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晕倒不省人事,再把我一路背回来的吗?可是我又立刻否认了自己的想法:那林枳呢?林枳又是怎么回来的?林庚如果发现林枳晚自修不在,为什么没有找她谈心呢? 是因为他特别关心我?还是因为林枳成绩好,所以他特别放心她? 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头好晕,靠在教室外面的栏杆上,再也走不动。 “田丁丁你在干吗?”一个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 我回过头,是丁力申! 他把手抱在胸前,挑衅般站在我的身后。他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就那么看着我,好像我的无助在他看来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情。 我忽然变得很凶很凶,像在幼儿园的时候一样凶,大声地对他吼:“你整天缠着我干什么?我不是把钱都还给你了吗?你以为我欠你一百万啊?” 他吓一跳,不示弱地给我吼回来:“你神经病啊你!” “谁神经!谁神经!你说说,你老跟着我干吗?我哪里得罪你了?”我更气,这段时间被他贴身跟踪的怨气一下子彻底爆发,“是我的脸上开了花,还是你自己脑子就有包?!” “同学。”他没好气地“切”了一声,还派送一个白眼,“请问这是你田丁丁独有的地盘吗?请问我路过这里不行吗?” 什么话,看他鬼头鬼脑的样,我真想对他来顿拳打脚踢! 可就在我准备冲上去的时候,他对我先伸出拳头——然后展开:“有钱的时候再还我!” 拳头打开,是个好大的手掌。我看见两张缩成小团的委委屈屈的粉红色纸币,静静躺在他的手掌中央,像两个刚刚捏成的鲜虾丸子。——此时此刻,田丁丁最需要的东西。 原来,我的窘迫,他都看在眼里。 “我有钱。”我把头扭过去。 “你有个屁!”他粗鲁地说,“给你三秒钟考虑,要还是不要?” “要。”我立刻没志气地说,“借我一百,下星期还你。”说罢,我抓起一个小纸团,握紧在手里。 “随便你咯。”丁力申满不在乎地说。 然后他转身,先是走,然后变成慢跑,好像不愿意留给我任何跟他肉麻的机会。 我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发现他已经长得这么高,高到走路的时候有点微微地勾着背,他穿着校服上衣配一条Lee的水洗牛仔裤,他很瘦,背影像极了周瑜民,很多女孩子会叫他一声“帅哥”,他一定也收到过来历不明的情书吧? 我再一次心酸地明白,我们再也不是可以吵嘴打架两小无猜的朋友了,也不再是可以任性地相互仇视的孩子。 我们都已经长大,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林枳一直都没还我的钱。我看她好像越来越迷恋那个叫周楚暮的小子。有一天晚上,我病了,她却去见周楚暮了。体温计显示我的体温是三十九度,有一小团火在我身体里慢慢烧着,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吃了两颗白加黑,用被子蒙住头,半夜爬起来喝水上厕所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有人能陪在我身边,可是,那一晚,林枳彻夜未归。 清晨五点左右的时候,我听到宿舍门响动的声音,响动很小,其他人都没有醒。我看到林枳,她把门拉开一道,警觉地探头向外张望了一下,就迅速关上了门。 我也紧张地合上了眼,仿佛让她知道我发现她回来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我假装把被子拢在头顶,偷偷地瞄着林枳。 她按着起伏的胸口,可想而知,她刚才一定是一路跑回来的。她昨天夜里到底去了哪里呢?可惜这个问题难度并不高,我用我还没烧坏的脑袋,不费吹灰之力地就猜到了。 一想到这,我又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似的,把被子一个劲的往脑袋上捂,没想到此举却惊动了林枳。她一步踩上了上铺架,把我的被子掀开一道缝。 我怕怕地看着她,她看我一眼——那眼神好复杂,责怪担心威胁慌乱,似乎都有那么一点点。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她又把被子一把拉下来,遮住了我的脸。 我的眼前又恢复了漆黑。 记忆中的那一天,林枳除了这个怪里怪气的动作,其他都跟往日没有什么两样。但我却知道,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林枳了。 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却有一种悲伤的预感,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情况终于在第二天上午变得明朗。上课的时候,我的手机整个上午一直震个不停,看号码,是陌生的,只响一声就挂断,诡异极了。我以为是无聊电话,差不多想关机的时候,来了一条短信。 这条短信的内容是:转告林枳今晚我等她,过时不候。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谁。 我把手机悄悄递给林枳。她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她手中的绘图铅笔却泄露了她的感情,忽然折了笔尖。 我还愣在那里,没有说话。她忽然情绪无法自控地把铅笔摔在地上,把我的手机拿过去,按了关机键。 她把手机还给我时,我问了一个我发誓如果再让我想一秒钟我肯定不会问的蠢问题:为什么他不打你的手机呢? 果然,林枳看着我凑过去的脸,仍旧面无表情地说:因为我关机了。行了吧?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还有什么可好奇的?我可以一次全部告诉你。 我闭嘴。灰溜溜地低下头,继续我的议论文阅读题。 而林枳,只是用力在她的作业本上画了一个弯曲弧度很大的双曲线,又用绘图橡皮把它狠狠擦去,擦得整张桌子都微微震动。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林枳要把我的电话告诉周楚暮呢?也许,她是怕自己关机,停机,怕他找不到她会着急吧。这么想来,我又觉得林枳心底一直当我是最亲密的朋友,我心里的那些疙瘩,不该存在,不是的吗? 哦,如果真是这样,林枳,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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