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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酸Part 2 林枳 尾声 饶雪漫 在线阅读

来源:http://www.yamatoshokai.com 作者:www.041.net 时间:2019-10-21 11:13

好长的时间里,我都在思考,应该怎么对林枳说。 “林枳,不要谈恋爱了,谈恋爱很影响学习。”啊呸,这真是一个烂理由,她成绩一直那么好。“林枳,我看他不是真心爱你,不然,你怎会那么痛苦。”不行,搞不好林枳以为我在挑拨离间。“林枳,他跟别的女生不清不楚,我看,他不是个好人!”我来替林枳评价:多管闲事多吃屁! 到底怎么说,才算最合理呢?就在我费劲思考的时候,庄悄悄神神秘秘地拉了我说:“超级大美女好像有麻烦哦!” “你怎么知道?”我警觉的问。 “我怎么知道?现在全班哪个不知道?你看看她那副样子,黑眼圈像被人打过,走路跟鬼一样在飘,老班喊她都要喊三句她才应,还有,前两天晚上她起码在我上铺翻身了五百次,搞得我睡眠缺失,昨晚她很晚都没回来,我好不容易睡着,结果睡死了,早晨差点迟到,靠!” “病了吧。”我随口应着。 “病什么哦,我看是心病。莫不是被人甩了?”庄悄悄幸灾乐祸地说。 我宁愿相信周楚暮真的为那个“妹妹”把她甩了。这对她,倒会是件好事! 我的妈呀,我想我有必要找她,深刻地,谈一谈了。 接下来的一节课,我都在考虑,怎么跟林枳开始这场早该开始的谈话。不知道为何,自从我告诉了她周楚暮的事,她对我,就好像有了说不清的隔阂。我宁愿理解成这是她对男朋友不忠行为的不适应,而不是对我的不信任。毕竟,虽然她好像无动于衷,但哪一个女生会不对这种事生气呢? 她冷淡的态度就是明证。 第四节数学课我们小测验,平时林枳总会提前做完,然后漏一两道选择题的答案给我,让我的成绩不至于那么地惨不忍睹,可是这一次,她没有。 终于熬到午间休息,所有人疯狂地涌向食堂。虽然我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还是在座位上磨蹭着,我想制造一个和林枳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我不知道怎样开口。 让我感到安慰的是,林枳仿佛跟我有默契似的,也留在座位上,没有动。 教室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可是,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忽然像相隔遥远的陌生人,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交谈。 “丁丁,”林枳终于先开口,“你的钱……” 我使劲地摆摆手:“不是那个……” “我最近有点紧张。”她低下头说,“所以,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 然后,我们俩又陷入了该死的沉默。 为了打破尴尬,我提议:“去吃饭吧!” 林枳却摇摇头,发狠地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摔进抽屉。“我不饿,”她说,“你自己去吧!” 她的口气里似乎带着责备的味道,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却忽然趴到桌子上,把脸埋进肘弯里,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动——她哭了。 我没办法形容那一刻我的感受。 这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哭。 她从来都是那么从容不迫优雅逼人的女王,她聪明美丽春风得意前途一片光明,可是自从她和周楚暮认识之后,她变得脆弱,神经质,甚至酗酒堕落……总之,一切不好的,都是周楚暮给的她!这个十恶不赦的流氓! 可是她真的哭得那么伤心,白色的校服袖子很快湿了一大片。我不知所措地轻轻拍她的后背,我忽然觉得她这么哭全都是我的错,如果我那天在公车站不看见周楚暮,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没有人会背叛没有人会流泪,一切都还一如从前,可以用无伤大雅的谎言来维持着表面的美好,可是现在,我除了傻傻地站在她身边做着无意义的安慰动作,已经什么,都不能替她挽回。 “丁丁,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林枳终于止住了哭,抬起被眼泪洗得更加黑白分明的眼睛,恳求地看着我。 我拼命点头。这一刻,她就是要我穿夏威夷草裙在全校师生面前扮演麦兜,我都愿意! 她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感激:“能不能……帮我去一趟药店,买……这个。” 她撕下一张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揉成一团,递给我。 我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慢慢地把那张纸打开,在中午的阳光下上面的字迹显得很淡,可是,“早孕试纸”四个字,还是刺痛了我的眼睛。 林枳说,其实,她本来想自己去买,而且还真的去了药店。但是,她去的那一家药店离她家太近,买试纸柜台的中年女人认识她爸,斜着眼睛不怀好意地问她“有男朋友了吧”,吓得她再也不敢尝试。 “不能换一家药店吗?”我问,“学校附近也有一家的。” “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去试一次。”她用绝望的眼神看我,让我知道自己说了蠢话。 “周楚暮不能去吗?” “他……我还没有告诉他……”林枳慌乱地解释,咬着嘴唇,“而且,他一直要我吃药的,是我没吃,我怕发胖。所以……” “你怕他生气?” 林枳无助地点点头,一双大眼睛又开始泫然欲泣。 “你确定真的有危险?”我妄图安慰她,“我的月经有时候也会推迟,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 “我的一直都很准。”她肯定地说,“再说,丁丁,我不能等真的出了事才去补救,不是吗?” 她的神情又变得那么镇定,找到了解决办法的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所不能的女王,什么事情她都可以搞定。 “可是,我……”我嗫诺着,“这个,如果他们也问我是不是有男朋友呢?” “丁丁,求你了,你长得这么小,柜台的肯定不会怀疑你,你可以说是帮你同学买啊,她们肯定相信你的,肯定!”林枳晃着我的胳膊,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哀求的味道。 所以,不管你说我没大脑也好,说我逞英雄也好,我兜里揣着林枳给我的二十块钱,终于,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为了林枳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的不归路。 出教室的时候我迎面撞上丁力申,他正端着饭盒急匆匆地往教室跑,这么一撞,饭盒“啪”地掉地,我忽然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红烧排骨!这小子,生活还真够奢侈。 “田丁丁,你!”丁力申气得直瞪眼,“走路长点眼睛!” 我不示弱:“掉了才好,让你馋!把饭菜带出食堂区,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然后,我狠狠的撞了一下丁力申,自己揉着剧痛的胳膊扬长而去。 其实,我只是想找个东西用力撞一下,撞哪都好,以此发泄一下我心中没来由的压抑感。 一路上,我都在想对策。我记得看过的新闻上说,英国每年的超市失窃案中,失窃最严重的物品就是早孕试纸。少女们羞于购买,往往采取偷窃的手段。 或许,我也应该到哪个超市去偷偷看? 不过,我还是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可不希望,在我迈出超市大门的那一刹那,所有的警钟为我而鸣,到那时,我田丁丁恐怕想不出名都难了。 我决定,还是去离学校最近的那一间药店。 一是因为午休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我不想迟到;二是,因为我们学校原则上不允许学生中午出校门,药店这个时间应该少人光顾。 口袋里的二十块钱已经被我捏出水来,我一边奔跑,一边默念着“早孕试纸早孕试纸”,怎么样才能把这几个字用最小的声音说出来而又让别人能听清楚?怎么能把掏钱收纸入兜逃跑这一系列动作做到最一气呵成?冲进药店的时候我被一级台阶绊了一下,在正式进门以前我在橱窗玻璃里照了一下自己,略感放心:校衣校裙,蓬头垢面,这样乏善可陈的女孩恐怕想出轨都没机会。我忽然理解了林枳为什么死都不愿意再来买试纸,原来长得太漂亮也不是没有缺点的。 万幸的是,药店里果然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看上去很闲的店员在柜台里打盹。 速战速决!我在心里给自己制定了方针。 我想既然是和怀孕有关的东西应该在妇科,在一排一排的药架中,我终于找到了这两个字,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瞄着两旁药架看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一边弯下腰,对那个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店员,用蚊子般的声音,小心翼翼、惜字如金地说:“早孕试纸。” 她应该是听清了,头都不抬地答:“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我居然问出了如此弱智如此让自己抓狂的问题! “1号柜,哼哼。”用“哼哼”代替的两个字是我没有听清楚。我知道那一刻我的脸已经红到了脚跟,下一秒就可能夺门而出上演一场舍命狂奔,可是我居然,还厚着脸皮恬不知耻继续惜字如金地问:“再说一遍?” 她大声不耐烦地说:“一号柜,器械!” 声音好似平地惊雷,我仿佛看见瞬时间药店里所有瞌睡的人都惊醒,用诧异的眼神看向我这边,他们的眼神里都有四个血淋淋的字:问!题!少!女! 器械?!有没有搞错,我只是买一张纸,为什么搞得我好像来做人流呢?更让我崩溃的是,站在一号器械柜台的那个店员,居然是一个长着小胡子的男人,他用一双睡眼惺忪的眯眯眼上下扫了我一遍,才居高临下地问我:“要什么?” “早孕试纸。”我的声音已经小到不能再小,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脚尖。 我听见他拉开玻璃柜门,填票,撕纸:“去那边交钱!” 在忍受了收银台中年女人的质询和鄙视的目光后,我终于,拿着那张珍贵的小票返回了器械柜台。我看着那个小胡子的男人,慢慢吞吞地检查,把小票夹好,终于,他伸手进柜台掏出了那一小袋珍贵的纸…… 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我在心中默默祈祷。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田丁丁,你怎么会在这里?” 地球在那一刻对我而言,已经停止了转动,所有的时间嘎然而止。 我僵硬地转身,出现在我眼前的人是,林庚。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离开那个堆满各种品牌避孕套的“器械”柜台。而林庚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反而关切地看着我:“病了?” “是的,”我下意识地应道,“小感冒,不碍事。” “哦,”林庚说,“我也感冒了!最近降温比较快,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哈哈!” “林老师我……我先走了!”我慌乱地说,脚已经开始迈向大门。这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就在我转身迈着急速的步子冲向门口的时候,那个该死的小胡子店员在我身后着急地喊:“小姐,你东西还没拿呢!” 我如被冰冻住。 拖曳着步子回到器械柜台,林庚疑惑的眼光已经像两枚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小胡子店员忽然间爆发出了可疑的殷勤,对我津津乐道:“给你,拿好,一袋三根,用之前记得看一下说明!” 当着林庚的面,他伸手,手掌里躺着那只象征着耻辱的小塑料袋,而我,没有意识地,伸手接了来,放进衣兜。 那一刻林庚脸上的神情,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 那是一种疑惑中混杂着失望的表情,先是不敢相信,在肯定之后,忽然演变成纯粹的厌恶。像是在菜市场里,各种腥臭的杂鱼中,看到一条表面光洁的鲤鱼被缓慢地翻过身来,那上面爬满了令人作呕的蛆。 更叫人绝望的是,接下来,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连骂都懒得骂我。 那一刻我比清楚每个人都要面临死亡还要清楚一点,那就是:结束了。田丁丁作为一个单纯的女孩子的形象已经在林庚心里死去了。在那一刻我居然讽刺性地想起了我那篇立志成为问题少女的作文,我终于,成功地在他心里成为了一个问题少女,但是用的,却是这么屈辱这么窝囊这么不精彩的方式。 虽然我前一天已经发誓,要放弃自己以前的想法而做一个正直的好女生。但是,这一切还有什么可以挽回的吗?人总是做不了自己最想成为的那一种,哪怕理想转换,老天还就是让你不能如愿。 真的结束了。我的小小的卑微的暗恋,昨天才刚刚开出了一点星星的小花,今天就被狂风暴雨扫荡得一干二净。 可是奇怪地,我居然不再想逃。我看着林庚带着嫌恶的表情转身,连自己的药都没买就跨出药店大门,我不想理会所有店员看热闹般的好奇心——或许他们并没有好奇,一切都是我的臆想,除了我自己,有谁会在乎我的世界的天翻地覆呢?有谁会在乎林庚怎么看我呢?我不害怕他把这件事告诉老班告诉罗梅梅,我都已经不想活了,还在乎那些干什么。 药店离学校一千米的路程,我行尸走肉般地走着。这一场失败的冒险的唯一成果还在我的衣兜里,像火石一样,随时可能烫伤我的意志。我毫不怀疑我随时随地倒在马路上的可能性有多大。我下意识地紧紧攥着它,心里想,也许我应该跟林庚解释,这不是我要用的——可是,如果我告诉他我是帮人代买,那么那个人除了林枳,还可能有谁呢? 在我的一生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矛盾,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无望。 我像被人丢进了一口干枯的井里,不会被淹死,也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这一切,都是周楚暮这个混蛋造成的!我要找他算帐! 想到这里,我当机立断折身去了“算了”! 虽然我只去过那里一次,但我还是熟门熟路地摸了过去,熟门熟路的推门进去,冷气呼啦吹遍我全身的同时,也吹通顺了我堵塞的脑子:酒吧一般都是晚上营业的。白天去,除了几个星星点点的服务员,擦桌子的擦桌子,扫地的扫地之外,我谁也看不到。 我四下张望,哪里见得到周楚暮的影子。刚才提上来的一股子气现在已经泻掉一半,如果不是因为我身上只剩下买试纸剩下的五块钱,我真想在这里一醉方休,死个瞑目。 但现实却是:我不顾脑门上的汗已经快滴到鼻尖,而是快步走到吧台前,对正在擦杯子的酒保问道:“周楚暮,是不是经常来这个酒吧玩?” “他已经好久不来这个酒吧了。”酒保一边奋力擦杯子一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我:“你也是找他的妹妹?” “妹妹?”我真是无比厌恶这个词。 什么又叫做“你也是”? 我继续没好气的问酒保:“那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酒保摇摇头,嘲笑的说:“妹妹,不用找他了。他一定是有新妹妹了。”不知为何,听到新妹妹这个词,我刚才已经疼的发麻的心居然又升起一股锥心之痛——我替林枳不值,深深的不值。 痛定思痛的我走出“算了”的大门,靠在一颗电线杆上,不断地打周楚暮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打了有三十次左右,仍然没有人接。我看看自己的手表,谢天谢地,语文课还有五分钟就结束了。 我这才不慌不忙地垂着头向写着耀眼金字的天中校门走去,一路上,除了我的手机和我那和身材极度不相象的影子,只有属于林枳的早孕试纸陪着我,马路上安静极了。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了下课铃声。 真希望这个世界永远没有语文这门科目。不然,我还有什么脸走进那个课堂呢? 我呆呆地站在校门口进退维谷,心里想着曾经让我微笑让我思虑的课堂,我灰暗的高二生活里唯一的一束光。 它在这个中午被毫不留情地按下了poweroff键。 曲终人散,洗洗睡吧! 想到这一点我终于忍不住,在秋天下午惨白的阳光里,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

世界上的秘密,有很多种,有一些,甜而透明,想起来会微笑;有一些,却会埋在心灵的最底层,日积月累,变成毒素。 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一定不会做现在这个背负着许许多多秘密的女生。因为,这些秘密其实并不属于我,而我却身不由己不由自主地为了保全它们而不顾一切。 当保留这些秘密的外壳被现实一一击破,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在做这一场没有意义的牺牲,在一个人孤单的战场上为人世中最脆弱的感情而倾尽所有出生入死,最终却发现对手只是一面有记忆的镜子,让我在对照自己的一路走来时,不得不承认,这一路的背负和忍耐是多么愚蠢。 这种感觉甚至说不上有多痛,在更多的时间里,我只能感觉到一种虚空,一种冷冷的嘲弄。而当我在这场没有目的的逃亡中精疲力竭,才终于发现,这些秘密,我只想对一个人说。 不是别人,就是他。 我心中唯一的他。 于是,我拨通了林庚的电话。 那天,当林庚找到我时,天色已晚。这场冬天的雨越下越大,还夹杂着硬硬的雪砂,雨雪混合而下,仿佛电视出现雪花时咝咝吱吱的声音,我站在一间杂货店的屋檐下,眼泪已经不流了,只是呆呆地数着雨滴。 他出现在我面前,穿着一件湿透的雨衣,把一把伞像夹公文包一样夹在腋下,一看到我就从马路对面奔跑到马路这边来。雨水溅湿了他的脸,那张脸,曾经让我如此留恋。 “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他的声音有点大,掩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呢?嗯?”他有点严肃地看着我,语气里有责备,也有疼惜。 我不看雨,看他,但还是呆呆地,不说话。 他急忙替我撑开伞,把我的手握来放在伞柄上,焦急的说:“还发什么呆啊,我送你回家。” 他今天的模样没有一点平时的英俊从容,而像一个劝孩子回家的无奈父亲一样,又用心又疲惫,却让我前所未有的暖心。 瞧,我是多么不争气,让他如此担心。 “我没有家了。”我努力让声音平静,却终于还是哽咽着这样说。 还没有等林庚说话,我又喊了一声:“老师……”然后,我双手捂着脸,不由自主地歪下身去,倒在他的怀里。他没有拒绝我。 我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在这个冷到绝的冬日,我全身颤抖,我一只手抓着他的衣服,一只手努力捂着自己的嘴巴,但是这样做丝毫都没有减弱我的哭声。我哭的用力程度,简直可以用嘶吼来形容,以至于惊动了路上的行人。他们打着雨伞停驻,注视着行为古怪的我。他们一定以为我得了失心疯,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如果我能控制我自己,我又为什么要这样做。该死的一无所有的感觉,它强大到可以击毁一个人的自尊,这种感觉让我不能再忍耐哭的冲动,我像呕吐一样激烈的哭泣着,我妄图哭掉我所有阴暗潮湿的过往和委屈,仅仅是在林庚面前。 因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我只有仅存的一处温暖,就是他,就是此时,终于把我抱在他怀里的林庚。 这样的时刻,我在梦里幻想了那么久,这一刻却来得那么迅疾和真实,真实到我能感受到他的雨衣上塑料橡胶的味道。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猎人打了一枪,而快要死去的树袋熊。 疼痛,却也幸福,再也不用为活着而攀爬。 所幸的是,我的树终于没有推开我,而是把我抱在怀里。 他伸手轻轻地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放任我的哭泣,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用仿若从很远很远的年代传来的声音说:“你好像吃了不少苦头,田丁丁。” 我在他的肩膀上拼命点头,只是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 “你好像变得越来越爱哭了,”他一边叹气一边扶我起来,“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这句话好像一颗柔软的钉子,直直地钉入了我心里最不能触碰的角落,我慌乱地躲避他的眼睛,却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 我虽然还在颤抖,却忽然,停止了哭泣。 那一刻,他在看着我,眼神明亮,仿佛千言万语,又仿佛不说一句。 那一刻,全世界的雨都停了。我出神地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发脚,忽然想伸出手把它们理理顺——当然,我没有。 上天作证,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任何不纯洁的念头,甚至,没有任何念头,只求这一刻,能够白天黑夜,天长地久,永永远远地延续下去。 可是,不过几秒,林庚就在我身后推了我一把,坚定地说:“来,我送你回家。” “不。”我说,“我妈不要我了。” “你傻呀,气话谁不曾说过,我妈那时候也老跟我这么说来着。”他说,“来,听老师的话,相信我。” 我不可能拒绝他。 于是,我终于被林庚带着,回了家。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以为迎接我的会是暴风骤雨,我以为罗梅梅会跳着脚骂我并把林庚也骂上一通,可是这些都没有发生,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她开了门,看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抱住我,失声痛哭。 “你去哪里了?”她哭着说,“你要是不回来,让妈妈怎么活?” 请相信,那一刻,我心里前所未有的珍惜和感动几乎要把我整个淹没。以至于,我差一点就要昏了过去。 我淋了雨,因为发烧,在家整整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罗梅梅没有去上班,而是每天在家陪我。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给我吃,可惜我的胃口不争气,不然,一定又要爆长肥肉。 对那件事,她绝口不提,好像以前发生过的那一切都是场梦。我在梦醒时分想要对她解释,她却摇摇头,不再让我说下去。 好吧,如果她能原谅我的一切,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吗? 她是我的妈妈,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我犯了多么滔天的罪行,撒了多么大的谎,伤害她多么深,她永远都不会抛弃我,厌恶我,她永远是那个为我开门,第一个抱住我的人。我庆幸那天对林庚的求助,才让我有幸明白这个伟大的真理,而没有作出别的傻事。 “妈妈。”我终于还是说,“我喜欢我们老师,可是,真的只是喜欢,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你相信我吗?” “恩。”她温和地替我理理头发,“我跟林老师谈过心了。” 是吗?他们谈过了吗,都谈过些什么?林庚会说我些什么呢? “你长大了。”罗梅梅好像很感慨地样子,“其实,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自己的老师呢,这没什么,是妈妈不对。” 我的眼泪因为罗梅梅的话又要不争气地涌上来。 天,我该如何谢谢林庚才好? “对了,给你看样东西。”罗梅梅说着,起身从客厅拿来一张小单子,我一看,竟是林枳给我的的汇款单。1500元。 留言:对不起。 “傻孩子。”罗梅梅说,“不过妈妈很高兴你这么义气,以后需要,尽管跟妈妈开口,不要再做傻事了,知道吗?妈妈虽然钱不多,但和你一样,还算个好人。” 我傻傻地笑。 林枳,其实,不需要说对不起,其实,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怪过你。等我明天去上学,我一定要亲口对你说,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就是不知道,你还愿意不愿意呢? 罗梅梅说要给我做点吃的,于是去了厨房。我已经恢复很多,从枕头下拿出我的手机来,手机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我找到充电器给它重新充电,准备给林庚以一个感谢的短信,再给林枳打个电话,却没想到的是,一充上电,就来了电话。 上面闪烁的,居然是丁力申的名字。 我犹豫着要不要接,但最终,我还是接了起来。 “林枳要自杀,莲花大厦,顶楼。”他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自杀?莲花大厦,顶楼? 林枳要自杀? 丁力申怎么知道,他不会骗我?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呢? 一想到这个,我差不多是从床上跳了起来,趁着罗梅梅在厨房里忙碌,悄悄地溜出了家门,依着周楚暮所说,很快地打车,到了莲花广场。 哦,我的林枳,你可千万不要有什么事! 跳下车后,我站在广场中央,远远的,向楼顶望去,可是,我什么也看不到。 叫我震惊的是,广场的楼顶此刻正聚集着一大片厚重的乌云,仿佛有一双手把天空中的乌云都聚拢了来,存心酿造一场泛滥的雨水。 我的心一抖,仿佛看到了很不好很不好的兆头。莲花广场在这个阴翳的雨天,依旧行人如潮,可却没人抬一抬头。我恨这高耸入云的楼,遥远到超过人的视线。 我立刻跑起来。 我居然忘记莲花广场是整座城市最高的建筑,而去年发生在这里的,还并不久远的……自杀事件。 自杀。 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唐突地跳跃起来,恐惧的感觉再一次把我包围。 莲花广场的行人电梯只能坐到四十六层。 接下来的一段路,是一条窄而陡的楼梯。 当我终于爬到楼顶时,我几乎要因为我看到的那一幕而跌跤。 林枳背对着我们,把已经脱掉的袜子和鞋凭空丢了下去。 然后,她像一个女骑士一样,威风凛凛的跨上了不算宽阔的扶手,一把扯掉她的发绳,随手扔了,然后踮着裸露的脚尖,在扶手上舞蹈般踱步。 我几乎要失声尖叫,可是我知道,如果我这样做,她说不定会奋不顾身的跳下去。 丁力申呢?丁力申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不阻止她? 林枳穿的非常之少,我认得出,那是天中的夏制校服,校服裙子是深红色格子布做成的,很衬皮肤。夏天林枳穿的时候,我总和其他女生一起,暗暗羡慕她洁白若玉的双腿,可是此刻,她裸露的修长的腿,像两条红萝卜,在冬天的狂风呼啸中,灼灼战栗,任谁都目不忍视。 而那团黑色的云朵,此刻正盘旋在她的头顶,山雨欲来的沉重,让我震动到站立不稳。 我终于忍不住,轻轻叫她的名字:林枳…… 她转回头来看我,眼神已经和以往不同。 她在大风中长发飞扬,对我惨然一笑,我的心都快被她的笑容绞碎了。 “林枳你不要这样,下来,下来我们一起回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周楚暮,你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居然把这样一个难题交给我,太高看我了,难道你不知道,只有你才能救她。 “林枳。”我的眼泪流下来,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求她,“求求你,别这样,求你。” “田丁丁。”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温柔的,坚定的,“你别哭啊,田丁丁,我不值得你这样的。” “不。”我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吗?”她说,“傻丁丁,你真这么想吗?” “真的真的。”我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一辈子的。” 她笑了,在栏杆上面对我坐下来,两条通红的腿交缠在一起,像两只嬉戏的鲤鱼。她仍旧不说话,眼神却向我的身后飘过去。 我也不由自主的转身。 是周楚暮!他终于出现!像所有故事中的王子那样,我终于有些不那么恨他。 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单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步一步挪向前。他的表情像是刚刚走出赌场的小混混,全然不知外面的天翻地覆。 他只是喊她:“林林。” “你走。”林枳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平静。她说:“你该走到广场上去,就站在喷泉边,等我。” 周楚暮只是说:“你属于科学家,居里夫人。” 在这个紧要关头,这都是些什么对话?我怀疑我听错,可是这一切却又那么真实。 或许,我还是搞不懂爱,至少是爱情。他们之间的秘密不能被言说,也不能被外人懂得。只有他们自己懂得。 我像一个看客一样无助和挣扎。眼看着他一边说一边继续走向林枳,走到离她很近的地方,好像没有听到林枳刚才的话似的:“居里夫人发现镭,她还得过诺贝尔奖。她是波兰人,她热爱祖国,为了祖国作出许多贡献。这些我都研究过了,你是不是没想到?要不要看看我做的笔记?你要不要去我家,和我一起看看呢?” 林枳摇着头,不停摇头,像中了蛊术一般。 “亲爱的,来。”周楚暮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去。” 林枳摇着头,身子往后仰去。我觉得我就要死了,我想尖叫,但尖叫不出。所以,我一定是要死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周楚暮一个大步跨上前,终于一把将她抱住,从那个危险的,随时置她于非命的扶手上把她抢救下来。 我清楚的看到,她眉宇紧皱,闭上了眼睛,在周楚暮把她救下的那个瞬间流下了泪水。 我的心在刹那间落地,又密密麻麻的疼痛起来。我捂着自己的嘴巴,泪水也忍不住潸然落下,我不清楚我的眼泪的来历,究竟是被这样的爱感动还是被刚才的情景吓倒。 我只能上前再一次把林枳的手指一根一根把掰直,然后紧紧的握住了似冰冻过的它,就好像我们从未误会过,分开过。 林枳闭着眼,我想她一定是被自己吓坏了,周楚暮抱着她,我一直握着她的手,我们一起走下长长的楼梯,然后按开了电梯。 就在电梯门将要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人。 丁力申。 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就消失在电梯门口。 爱情,是多么的莫名其妙啊。 林枳去医院做手术那天,是我陪她。丁力申没有出现,他只是短信我:好好照顾她。 我一直在医院陪伴林枳。因为,除了我,没有谁会来陪她。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天里,林枳的妈妈自杀了。 电话打到学校里,让林庚转接。这一切都是林庚告诉的我。 原来她从小失去父亲。 原来她与继父关系不佳。 原来她的母亲屡遭不幸。 原来,原来,原来我和我的母亲罗梅梅能够相依为命,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我是这么幸福,幸福到残忍地反衬她的痛苦的地步。 我的心,在这些真相面前,忽然被悔恨装满。我想起了,自己抽她的那一记响亮的耳光。那用尽全身力气,毫不容情的一记耳光。 和林枳做“好朋友”两年,我才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是如此之少。我从来没有去过她家,我连她初中是哪个学校毕业的都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跟她她聊过她的家人,甚至当她爸爸开宝马来接她的时候,都只是自惭形秽地躲在一边,从来不敢上前和她的家人打招呼…… 我对她的了解,除却血型生日星座笔迹之外,还有什么呢?又和其他同学对她,有什么不同?原来我们所谓的友谊,一直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支撑它的,是那些数都数不清的秘密,和我愚蠢的仰慕。 林枳,原来是我对不起你。只是幸运,一切补救都尤未晚。 我带着罗梅梅亲手熬的鸡汤去看她时,却看到病房外的门外放着一束花。 我把那束花拿起来,走进屋里。林枳正看窗外景色。我喊她:“林枳。”顺便把手中的花递给她。 她打开上面的卡片,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楚暮。” 林枳起身,像是要出门去追什么,却又缓缓倒下。 我无奈地看着她。 她把头*www.041.net,在我胸前,说:“丁丁,他走了是吗?我知道他要走,只是,我非常非常的想他,你相信吗?” 我不再说话,我当然信,我亲眼见过她对他的付出,我知道那样深深爱过的人,永远无法从心中抹去。 “谢谢你,丁丁。”林枳又说。 其实,这些“谢谢”,到底谁该对谁说起呢?在这段仓促而五味俱全的青春里,我们要感谢的不仅是彼此,还是每一个遇到过的人。 就像丁力申,我知道他还是喜欢林枳,可是,他已经知道,他将永远无法同周楚暮抗衡。他只是坚持着自己的坚持,不求任何结果。就像我,依然迷恋林庚的一切,但我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我只是学会了将这一份喜欢,小心轻放,永远存在心里。 一周后,林枳出院。她的继父来接她,她没有和他争吵。默默和他回家。第二天林枳背着书包来上学,关于她的一切,在校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所幸的是,至少在我们班,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就连庄悄悄也会对我说:“小卖部又有卖麻辣粉丝的了,要不我跟你和林枳各带上一碗?” 真好,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日子又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所不同的是,周楚暮这三个字不再出现在林枳的口中。 “周楚暮真的走了吗,你后来,是否还见过他?”终于有一天,丁力申这样问我。 “没,没有。”我说。 其实我在撒谎。 我见过周楚暮。 就在49路公车站,他独自一人,背着大号旅行袋,好像打算去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不该装作没看见他,他却主动跟我打招呼,问:“林枳好多了吧?” “是的。”我说。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周楚暮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不过转瞬即逝。 “替我转告她,我会回来的。”他说,“在我觉得自己应该回来的那一天。” “你不打算再见她?” “不。”周楚暮说得斩钉截铁,“而且,自从她跟我认识以来,还真是一路倒霉,你说,是不是?” “听说你找了一个很有钱的女朋友才和林枳分手?”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周楚暮忽然哈哈笑起来。他笑了好一阵,忽然伸手摸摸我的脸,然后说了一句差点让我晕倒的话:“丁丁,你真可爱。” 然后,他就跳上了一辆开来的公车。 我没有转告周楚暮的话给林枳。因为我知道,缘份可遇不可求,如果上天有眼,他们一定会在某年某天的某个地方重遇,过去的一切不愉快被洗去,开始一段崭新的故事。 所以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尝遍青春的甜,酸,苦,辣。我也好,林枳也好,丁力申也好,都愿我们只记得其中最美好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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