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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骤雨: 《暴风骤雨》第二部 9

来源:http://www.yamatoshokai.com 作者:www.041.net 时间:2019-05-04 05:10

农会西屋,窗户门关得溜严。地上拢起一堆火,灌一屋子烟。人们咳嗽着,眼睛叫烟呛出了泪瓣。正在举行贫雇农大会,老孙头舞舞爪爪地唠着挖元宝的事。小猪倌跑进屋里来,到郭全海跟前小声地说了一句话。郭全海说:
  “你再去听听。”
  小猪倌走了以后,他又打发白大嫂子和刘桂兰出去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大嫂子和刘桂兰来到杜善人家里的东屋的外屋,那里早有好些人卖呆,杜家两个儿媳正在吵嚷着。白大嫂子和刘桂兰站在小猪倌身后,只见瘦成麻秆似的二儿媳盘腿坐在南炕上,嘴上叼个大烟袋,脸涨得通红,也不避生人,移开烟袋吐口唾沫说:
  “嘴里不干不净,倒是骂谁呀?”
  胖乎乎的小儿媳,敞开青布袍子的衣襟,露出一个大咂咂,塞在哭着的孩子的嘴里。这时候,她把话接过来说:“咋?我骂孩子碍着你事了?”
  瘦麻秆在炕沿敲落着烟锅里的烟灰,重新装上一锅烟,一面说道:
  “指鸡骂狗就不行。”
  胖疙疸跳起来,把她噙着奶头的孩子又吓得哭了,她也不管,吵叫道:
  “就是骂你,又怎么的?操她妈的,你成皇上了?骑马带子都露出来给千人瞅,万人看,也不害臊,也不识羞的。”原来胖疙疸使小份子钱,置了一个金镏子,寄放在瘦麻秆那儿,就是从她身上抄出来的那副金镏子中间的一个。这几天来,胖疙疸老怪瘦麻秆不加小心,给露出来,怀恨在心,找碴儿吵闹。瘦麻秆心里也气得像火似地烧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各不放松,两不相让。瘦麻秆说:
  “你操谁的妈?”在炕沿敲着烟锅。
  胖疙疸不顾孩子的哭唤,骂道:
  “我操你的妈。”
  瘦的走近来,烟袋杆子支在地面上,数落着:
  “你凭什么操我妈?你搅家不良,成天在家,不骂天,就怨地。头年我在月子里,你两口子干仗,吓得我经血不止。”胖的迈进一步,走近她妯娌跟前,左胳膊夹着哭喊的孩子,右手指指对方的鼻子,问道:
  “倒是谁搅家不良?气得老爷子都给你磕头。男人一天当玩艺似地哄着你,守娘娘庙似地守着你。”
  “老爷子磕头为的你,为的你把我吓病了。我坐月子,你吵吵嚷嚷。”
  “我吵吵嚷嚷,也没吵到你里屋。你病是自己作下的,黑更半夜,是谁叫唤的?月子里作下病,怪人家。”
  瘦麻秆脸蛋红了,还是接过话来道:
  “怪你就怪你,你们干仗,吓得我经血不止,还叫我五天头就下地做饭。”
  胖的对这不回答,又回到老问题上来:
  “是谁逼的老爷子给她磕头呀?”
  瘦的还是那样的回答:
  “老爷子磕头为的你。”
  胖的说:
  “为的你。”
  瘦的气急眼了,就说:
  “为的你,为的头年腊月前,你不叫扒外屋的炕!”胖的也气了,忘了旁边有卖呆的人,说道:
  “扒了没有?扒了没有?”
  白大嫂子听到这儿,觉得里面好像有文章,对刘桂兰使一个眼色,两个人挤了出来,迈出院子,一面走着,一面猜测。白大嫂子说:
  “咱们去告诉郭团长,多邀几个人合计合计,人多出韩信。”
  两人奔农会去了。这里还在吵嚷着。卖呆的人也有光看着的,也有劝解的,也有议论的。议论和劝解的人们说:“这妯娌俩,可真是针尖对麦芒了。”
  “有一个让着点,也吵不起来。”
  “一个巴掌拍不响。”
  “这俩娘们真蝎虎。”
  “别吵吵呀。”
  “有事上农会妇女会去谈嘛。”
  “地主娘们还进妇女会?”
  两妯娌还是吵嚷着,从晌午吵到天黑。而在这时候,贫雇农团在开小组会。听了白大嫂子的报告以后,郭全海的眉毛打着结,嘴上叼着小蓝玉嘴烟袋,他寻思半晌,才说:“腊月里扒炕,哪有这事呀?”
  刘桂兰插嘴道:
  “他小儿媳说:‘扒了没有?扒了没有?’看样子,好像是扒了。”
  郭全海又问:
  “腊月里干啥扒炕呢?”
  白大嫂子说:
  “怪就怪在这。”
  人们唠着,郭全海寻思一阵说:
  “我寻思那个炕里有着啥玩艺,咱们去瞧瞧。”
  老孙头说:
  “早瞧过了。”
  郭全海又问:
  “扒开来看过没有?”
  老孙头说:
  “那倒没有。”
  “走,我们去扒去。先叫他们一家搬到西下屋去住。”郭全海带领人们,拿着铁锹、铲子和铁探子,往杜家走去。到得那里,干仗的人收场了,卖呆的人回家了。妯娌俩一个在里屋,一个在外屋,一个躺下了,一个正在摆动摇车子①。郭全海要胖疙疸带着孩子,搬着东西到西下屋去住。他跳上她住过的南炕,使着铁探子,仔仔细细敲着每一块青砖。敲到炕琴旁边的一块,发出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他扔下铁探子,拿起铁铲,掀开那块砖,露出一个小洋铁盒子。这时候,大伙都跳上炕来,围着郭全海,铁盒子打开,里头装的是一副金钳子,一个金牌子,一个金屁股簪子。盒里放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来看,有一卷伪满的地照,还有两张纸密密麻麻写着字。
  ①吊在炕前一根悬空的横木上的木制的小孩的摇篮。
  郭全海叫小猪倌去请栽花先生来。这位黑长条子又带着算盘来了,他又以为要算细账。才迈进门,郭全海招呼他道:“黑大叔,快上炕来看看这单子,看上头尽写些啥?”栽花先生把老花眼镜架在鼻梁上,拿起郭全海给他的一张焦黄的纸,念道:
  民国三十五年夏历八月初八。红胡子萧祥带队逼咱交出祖产五十垧。分予李常有、初福林(老初)、田万顺、张景祥、孙永福(赶大车的),……
  念到这儿,大伙都像堵在上流的水,冲开了闸口似的,哗哗地叫嚷起来,叫得最响的是老孙头:
  “这是翻把账。操他妈的,把我的名也写上了,好大的胆子。”
  郭全海气得脸红脖子粗,说不出话来。老田头说:
  “他还管咱们穷人的救命恩人叫红胡子呢。”
  老孙头说:
  “这是汉奸话。‘康德’二年,杜善人当自卫团长,跟日本子上山去撵抗日队,他管那叫红胡子,头年萧队长来,我一打听,才知道那是打日本子最带劲的赵尚志。”
  这时候,老初也来了,老孙头忙告诉他:
  “你的名也写上这翻把账了。”
  老初的大嗓门子叫道:
  “咱们去抓起他来,揍死他也不当啥。”
  郭全海忙问:
  “这家伙上哪儿去了?”
  “他装蒜,上山拉柴火去了。”
  这时候,郭全海心里平静一些,脸不红了,从从容容地说:
  “咱们不抓他,可也不能由他自由自在往外跑。宽大也不能这样。他心还没死。”
  老孙头接过话来:
  “对,在早,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坏蛋们犯了国法,也划地为牢。”
  所有的人都应和老孙头的话:
  “对,对,咱们也得叫大地主都划地为牢。”
  说完这话,有人急着往外走,郭全海叫道:
  “别忙走,这儿还有一张条子,黑大叔,瞅这上头写的啥?”栽花先生念道:
  “元茂屯农会干部(共产党官儿)赵玉林、郭全海、李常有、白玉山、张景祥……”栽花先生往下念。元茂屯的小组长的名,都记在上头。底下是分他东西的人的名字。谁分劈他一石元豆①,一斗高粱,一棒子豆油,一个笊篱,他都记上了。谁家分了他的什么马,是骒马,还是儿马;什么毛色,几岁口,也都明明白白写上了。老娘们听到这儿,都叹口气,三三五五地议论道:
  ①大豆。
  “看看地主这个心!”
  “他平日笑不离脸,可真是笑里藏刀。”
  “他心眼像个马蜂窝,转个磨磨,就想糟践人。”
  “他记下这账,要等‘中央军’来拉咱们脖子。”
  “‘中央军’撵得远远的了,长春也围困住了,他还能来?”栽花先生念完名单,老孙头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问:
  “干部里头,有咱的名没有?”
  “没有。你分他一腿马,倒是记上了,一个黄骟马的一条腿,对不对呀?”
  老孙头挺直腰眼说:
  “对,咱不赖账。干部里头,咋没我名?萧队长是咱用胶皮轱辘车接来的,他一来,咱就干了。”
  栽花先生摘下眼镜子,笑着说道:
  “对,他拉下你了,给你添上。”
  郭全海把张景瑞拉到一边,叫他带着杜善人的旧地照和翻把账,套爬犁送给三甲萧队长,并且问往后咋办。张景瑞去不一会,带着萧队长的回信回来了。信上写着,开贫雇中农大会,宣布翻把账,看大伙说啥。不许打人,也不必绑人。干部要掌握这点。他们埋起翻把账,不定还插了枪,得追他的枪。
  贫雇中农的大会开到夜深。大伙的愤怒又像头年斗争韩老六那样。老初提议:把杜家撵出大院,叫他住在一个马架里,尝尝穷滋味。“看他再翻把不翻?”
  张景瑞叫道:
  “旁的地主也得撵大院。”
  郭全海站起来,问大伙道:
  “赞不赞成?”
  都鼓起掌来,有人往外挤,就要去撵地主大院。郭全海说道:
  “别忙走。地主造翻把账,不定还插了枪,杜善人当过山林里把头,跟苇子河胡子有过来往,还当过自卫团团长,打过抗日联军,你们想,他插枪没有?”
  好几个声音回答:
  “一定有枪。”
  “那还能少?”
  “要不价,他家修四座炮楼子干啥?”
  郭全海又问:
  “大伙说,他有枪不往外拿,怎么办呐?”
  声音像雷轰似地接二连三地爆发:
  “揍他。”
  “悠①他。”
  ①吊。
  “挖掉他两个细长眼睛,叫他留下枪也瞄不准。”
  郭全海笑着摇摇头,吧一口黄烟说:
  “只能文斗,不能武斗。武斗违反毛主席的政策,先调查清楚,杜善人到底能不能有枪?”
  老孙头插嘴:
  “有是准能有。光复那年,‘中央’胡子刘作非刚来不久,杜善人二小子还跟韩老六的大小子回家来过呢。咱亲自听见杜家响过一枪。”
  郭全海忙说:
  “这就露出点头了。咱们一面调查,一面开大会追根。”

在杜善人家发现地窖的新闻,传遍了全屯。其他各组跟着学样,都背着铁锹铁铲,到屋里院外,把地土翻起。下晚,老初那一组在唐抓子家的后园的雪堆下,也挖出个地窖,起出二十多个箱笼。各组妇女,起先都没有劲头,大伙瞅着地主的穷相,只当真的没啥了。待到起出这两个地窖,她们又窝火又乐,都动起手来,从天黑起,扒开火墙,爬上天棚,脸庞和鼻尖,尽是黑灰。院子里的寒风呜呜地刮着。她们手执松明,跑到外头,钻进猪圈和马圈,用铲子掀着猪粪和马粪,也不嫌埋汰。小鸡叫三遍,她们回去睡,老也睡不着,困劲都跑了。全屯的大地主的院套里,松明灯火的光亮,连夜通宵闪耀着。
  发动大搜检的第二天,日头冒花时,老万告诉郭全海,说是萧队长接到七甲工作队的来信,他们从地主娘们的脚上,起出一副金镏子。刁娘们把金镏子套在小脚趾头上。老万临了说:
  “政委要我告诉你,搜搜妇道们身上。”老万管萧队长叫政委。
  郭全海笑着招呼白大嫂子道:
  “你过来,有个好差使。”
  白大嫂子笑着招呼刘桂兰,叫她也过去,可是她不来,白大嫂子拉着她的手说道:
  “来,害什么臊呀?”
  老万站一边瞅着,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问道:
  “她是咋的?”
  郭全海移开噙在嘴里的烟袋说:
  “没啥,白大嫂子逗乐子。”
  老万没有往下问,就挤出去通知别的小组去了。屋里郭全海说道:
  “有一件事,咱们是不能干的,得你们动手。”说着,就把萧队长的通知告诉了她们。白大嫂子冲大伙叫道:
  “老爷们都上外屋去,光妇女留着。”
  刘桂兰早挤到外屋,把杜善人家的妇女都带进来,杜善人的小孙子也跟进来了。男人和小嘎都到外屋里去了,炕上地下,光留着白大嫂子和刘桂兰,外加一些卖呆的娘们。白大嫂子说:
  “自己说吧,金子搁在哪?”
  杜善人的女人坐在炕沿上说道:
  “哪有金子呢?家有黄金,外有戥子,像我们这庄稼院的人,哪里来的金子呀?”
  刘桂兰接口说道:
  “你没有金砖金条,也有金镏子。”
  “哪有那玩艺?”
  白大嫂子扭过头去,瞅着杜家那位瘦成麻秆似的低着头的二儿媳,含笑说道:
  “你说吧,你婆婆的金子搁在哪?她的金子都是留给他小儿子的,你也捞不着,干脆说出来,免得沾包。”瘦麻秆子连连摇头说。
  “她没有呀,叫我说啥呢?咱们家有钱都置了地,底根儿没有过金子。”
  白大嫂子又回转头来,冲着杜善人的小儿媳,叫她说出她婆婆的金子来。这个妇女,才十九岁,胖得溜圆,长一副白瓜瓢脸庞。这时候,她笑着说道:
  “她金子搁在哪儿,咱哪能知道?”
  她婆婆瞪她一眼,瘦麻秆子也冲她做出威胁的气色,白瓜瓢脸慌忙改口道:
  “她没有金子,咱们家底根儿没有过金子。每年余富的钱,都置了地。”
  这和她妯娌说的一样,只是句子倒了一下。白大嫂子和刘桂兰和别的妇女都笑起来,外屋老孙头问道:
  “笑啥呀?抠出啥来了?”
  白大嫂子笑着说:
  “可不能告诉你。”完了又对杜老婆子说:“要是不说,咱们动手了。刘桂兰,叫她们把鞋子脱下,上炕。”
  杜家娘们都脱下棉鞋,爬上南炕。小孙子一个人剩在地下,哭叫起来,杜老婆子说:
  “上来,别哭,哭了脑瓜痛。”
  鞋子和脚上都搜遍了,不见金子的影子。白大嫂子跟刘桂兰到一个角落里合计一小会。刘桂兰过来,冲着瘦麻秆子说:
  “把衣裳脱下。”
  瘦麻秆子装做没听准似的,问道:
  “你说啥呀?”
  “衣裳,快脱下。”
  瘦麻秆子笑笑,却不脱衣,说道:
  “你看你,还没上头,还是姑娘家,叫人脱衣裳,你能抹得开?”
  “别罗嗦了,刁娘们,快脱罢。”
  白大嫂子也说:
  “自家不脱,咱们动手了。”说着,白大嫂子当真带领几个妇女上炕来解瘦麻秆子的衣裳。她慌得瘦脸煞煞白,用双手护住裤腰带,一面叫道:
  “别解我的裤子呀,我身上来了。”
  外屋,小猪倌仰脸问老孙头说:
  “啥叫身上来了呀?”
  “一月一趟。”老孙头说了这一句,不再往下说。
  小猪倌笑着问道:
  “一月一趟啥?一月赶一趟车进城?”
  车老板子骂起来:
  “扯你鸡巴蛋,滚开!”
  里屋,刘桂兰脚跟跺得地板响,催那女人说:
  “快脱罢,别罗嗦了。”
  这时候,杜善人女人光脚丫子跳下地,扑通跪在地板上,冲着刘桂兰磕头:
  “姑娘,积德饶了她,她身上来了,叫她脱衣裳,冲犯了佛爷,家口闹病呀。”
  白大嫂子说:
  “上炕不脱鞋,必是袜子破。不脱衣裳,就有毛病。”说着,她和刘桂兰二人亲自动手,抄她下身。裤腰带扎得绷紧,解不开来。瘦麻秆子哭着,老婆子叫着:
  “没有啥呀,姑娘,嫂子,别叫冲犯神明呀。”
  刘桂兰说:
  “八路军不信这一套,啥神神鬼鬼,都是没有的。”她们解开了那女人的下衣,解开那并没有来啥的,没有一点血污的骑马带子①,豆油灯光里,两个黄灿灿的玩艺叮咚掉到地板上。刘桂兰欢天喜地,撇开那女人,也不管她穿好了衣裳没有,手拿着镏子叫道:
  “大伙瞧瞧,这是啥呀?”
  ①月经带。
  女人躲到漆黑的角落里,穿好裤子。门开了,人们拥进来,围住刘桂兰,老孙头问:
  “打哪儿起出来的?”
  刘桂兰没有回答,白大嫂子笑着说:
  “你问那干啥?反正是抠出了金子就得了。”
  老孙头抢过镏子来,伸得很远,笑眯左眼说:
  “这不像金子,是黄铜吧。金子是甜的,黄铜是苦的,让我搁舌子尝尝。”说完,他把金子搁到嘴边去。刘桂兰一面叫唤道:
  “哎呀,快别搁嘴上。”一面从人堆里扑了过去,从老孙头的手里夺下金镏子,“把人吓坏了。埋汰呀,你都不知道?”老孙头给弄迷糊了:
  “金子有啥埋汰呢?”
  白大嫂子连忙接口说:
  “金子搁在大肚子家里,就是埋汰。”
  听到从杜家女人身上起出了金子,全屯男女黑天白日地搜找。有些地主把金镯子扔在灶坑里;有的坏蛋把金镏子套在秫秸障子的秫秸秆子上;有的老财把金钳子胶在窗户玻璃上的白霜里;有的娘们把金镏子缝在裤裆里,嵌在鞋底中,套在脚趾上。这一切都白费心机,都瞒不了群众这尊千眼佛的眼。金子越起越多了。五天以内,光元茂屯一个屯子,起出了三斤多金子。金镯子和金镏子都用线串好,一嘟噜一嘟噜地放在农会一个躺箱里,用锁锁住。
  两马爬犁还不停不歇拉来粮食、豆饼、布匹、衣裳和农具。宽敞的韩家大院堆得满满堂堂的。东下屋做了衣库,堆着成千件衣裳、成万尺布匹。西下屋做了粮仓,装不完的粮食,堆在院心用茓子围三个大囤,囤尖跟房檐一般高,金光闪闪的小米和苞米上面,蒙一层白花花的干雪。有些地主,地窖里起出的粮食,因为窖起来的年代久,都沤成了石头似的大大小小的疙疸。
  萧队长在农会里屋,接待着刚从哈尔滨来的《东北日报》记者。他陪他看了起出的浮物。替郭全海他们照了一个像。回到里屋,两个人唠着,萧队长告诉记者:
  “起出来的金子,老百姓要卖了买马,打下生产的底子。咱们同意这个意见,土地改革的目的就是发展生产嘛。”第二天,《东北日报》的记者走了以后,萧队长也决定离开元茂屯。这屯子的群众这回是在广泛的基础上发动起来了。郭全海变得更老练,不会出什么岔子。萧祥想带着老万,往三甲去。那是一个靠山的夹生屯子。郭全海和其他一些积极分子,伴送出南门,临别时,萧队长叮咛郭全海:
  “你还是得搬进农会,多加小心,提防坏根烧果实。”说完,他坐上爬犁,在风雪里,一点钟奔跑二十里,驰往三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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